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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张大春《大唐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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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6 17: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何旭 于 2016-3-6 17:43 编辑

大唐李白·少年游
作者:张大春

一、老对初芽意未凋
1.一、老对初芽意未凋(1)
  新正刚过,立春日前夕,绵州刺史在自家门首贴了新作的诗句。这诗是刺史亲笔,命从人把纸贴在壁间,一口气写下来的:
  终始连绵尽一朝,樱垂雨坠颂觞椒。
  犹能几度添佳咏,看洗寒冰入大潮。
  写完了不肯离开,吟读再三,反复看几遍,点头复摇头,还假作生气地斥责一个掩嘴偷笑的使女:“不识字奴笑什么?”那使女出身士族吏门,原本是读了书的;但是即使识字,也读不懂刺史的诗,尤其是“觞椒”。这里头用了典故,出自前代晋朝刘臻的妻子曾氏于正月初一那天献《椒花颂》,后世流传开来,就把“献椒”当作过年应景的礼仪,或是一家人开春吃团圆饭称作“椒花筵”。
  不过,在这里,连作诗之时总是追求奇警的刺史都觉得“颂觞椒”太矫揉造作了。他之所以一直摇头也是由于这个缘故。站在壁前思忖良久,他索性又在“觞椒”之后补了两联,把四句添作八句,一绝变成一律。这样做,只有写诗的人心里明白:是为了用感觉上格局庄严宏大的体制,掩饰用典的造作。接着,他叫人来换了纸,张贴在门首,重新写了,还当着那些恰巧前来贺节的客人们吟过一通:
  终始连绵尽一朝,樱垂雨坠颂觞椒。
  郊迎新岁春来急,老对初芽意未凋。
  笔墨催人消节气,心情问世作尘嚣。
  犹能几度添佳咏,看洗寒冰入大潮。
  就像是办完了一桩大事,刺史先吩咐备车,随即回头对久候于一旁的别驾、录事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以及仆从和来客们说:“今岁刺史与尔辈赏禽迎春可好?”
  赏禽不是常例,但是总比困在刺史邸中分韵赋诗来得好,一时之间众人都欢声击掌大笑。然而,春阳初至,岁节犹寒,有何禽可赏?又到何处去赏呢?
  “戴天山。”刺史微笑着睨视众人,道:“会神仙!”
  据说,神仙道中有召唤禽鸟一门,颇为历代帝王倾心眷慕。此道中人,一旦施展起法术,能以空空妙手,收取山林之间的各种鸟类。鸟儿们会群聚于仙人四周,有的高栖于乔木之枒,有的俯伏于丛草之间,有的在水湄沙洲处引颈翘盼,也有的会在山岚岭云之际嘶鸣盘桓,试着接近那仙人。仙人持咒,但见其唇齿翕张,不能闻辨声语,恐怕唯有禽鸟能够聆会他的语意。
  这些鸟儿似乎也会依着某种仙人所指示的顺序,飞身进前与仙人会晤-或就其掌心掠取谷食,或就其肩头磨擦喙吻,也有体型巨硕,翼展丈许之鸟,多数无法说出族源、道其名类,竟然还能够与神仙周旋不止片刻,像是老朋友一般,殷殷点头眨眼,扑翅探爪,好像说了许多话。这让戴天山在短短数年之间成了一座远近驰名的仙山;早些年还有几批道士想要在此建筑宫宇观塔,大肆扩延峨眉山一脉的道法香火。
  戴天山在绵州昌明县北三十里的地方,山前还有山,两山南北相依而立,也有称这两山为匡山的,南山号大匡,北山号小匡。此处之名,不胫而走,据说连北边百里之外的龙州、剑州都有人津津乐道。最近每逢春秋佳日,还有数以百十计为一队的游人前来,争嚷着看神仙。刺史的访客里有那颇知里巷风情的,赶紧凑趣说:“闻道大小匡山桃花开得好,野物繁茂,有呦呦鹿鸣之胜,十分难得;刺史有这般雅趣,我辈敢不相从?”
  刺史还没答话,另一个头戴紫冠、看来不过十多岁的少年道士点点头,朝大门上刺史的诗句指了指,微笑着说:“这时节,不过是‘樱垂雨坠’尔耳,桃花还未发枝呢。”
  “丹丘子真是箇中人!”刺史一抬手,拉住紫冠道士的衣袂,迳往衙署西侧踅去。众人跟走了约莫一箭之遥,转向南侧巷口一眼眄了,都不由得惊呼出声-原来刺史早就给众人备妥了牛车。大约也是由于新正立春之故,为表嘉庆欢愉,一行十数乘负轭的牲口都披戴着五彩纹衣,远望一片缤纷撩乱,煞是好看。
  这时刺史才说了:“桃花未发,某等便去为春山补补颜色。”
  
        
2.一、老对初芽意未凋(2)
  刺史和众宾客们此行的确有目不暇给的奇遇,在这一个花朝节里,他见识了意想不到的方外之人,也结交了只在魏、晋时代才可能生养孕育出来的隐逸之士。是后,他甚至经常废弛公事,自己赶着牛车,车上载着像丹丘子一流的三五素心之友,来到这神仙所在之处。而在刺史原本狭促的官场上,一向没有这般能够放怀高议、诡辩剧谈,而且异趣横生之人的。
  如果单从刺史的眼中作一飞快的遍览,他在大匡山同这些人作伙,与神仙通宵达旦、饮酒赋诗、高谈阔论的光景也没有几次。对于人生之中有过的这么几年欢愉光景,穷刺史之忆念,却总是挂怀不忘。他曾经感慨地吟了两句:“谁留去字去,石上望神仙。”-然而这只是孤伶伶的一对残句,没有上下文。刺史于多年后病笃弥留之际,曾经唤人取笔墨到榻前来,说:“某还有两句诗未曾写完-”也果真就没能写完了。
  刺史姓李,名颙,字子敬。颙者,大也。李颙的头脸一出生就显得比常人大,状如长盘,乃以此字命名。他生小经常因此受人嘲笑,却不以为忤。在那一次去戴天山寻访神仙的路上,忽然有几只五色斑斓的异禽,不知从何处飞来,转瞬间齐集在他的纱帽顶上,宾客们都说这是祥瑞之兆,新年必得征应,该是刺史要升官、回西京了。只有少年道人丹丘子朗声笑道:“好大头颅,消得凤凰来伫!”
  众人不敢跟着笑,纷纷垂面掩口,倒是丹丘子的笑声在四面的山墙之间荡回起落,惊动了微微的春风,一阵若有似无的山烟扰动之下,霎时间引来了更多的禽鸟。刺史也顾不得官仪,忙不迭地从车中短榻上站起身,扑东扇西地挥打着袖子,嚷道:“快看!快看!”
  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二、无人知所去
1.二、无人知所去(1)
  大小匡山佳境胜景固不待言,在四野八郡的井阑边、廊庑下,飞快传递着的闲话里,“桃花”、“鹿鸣”更非虚语。结队而行的游客回来了,总有人争说:确是看见鹿了。旁人便抢忙给道喜:逢鹿就是逢禄,家人或者本人,即将功名大显。这是天赐,便有更多人迫不及待地要去。有桃花时赏桃花,没有桃花的日子长,还可以看竹烟天水-这是另外两景,终年不负人约。
  传闻之中,从丑末寅初起,天色还暗着,神仙就在一片万竿竹林里起身了。神仙出来行走,是没有形体的;无形有影,殊为奇丽,更看得人痴迷。至于有什么影呢?人人所见不一,相同的是晨光乍透,竹旌飘摇,跟着浮动的青霭,就殷殷刻画出神仙的衣裳。
  相传昌明县北十里地头上,有一编户老妇,为深蓝色的霭气所惑,迷走于竹林之间,经整夜寻不着归处。却在一个不经意间,摸着了仙人的裸足,返家后,指掌便溃烂了。这事引发了不小的惊恐,此后也就再也没听说过有谁敢打着什么峨眉山的旗号来此推拓道术了。
  可是旅者如织依旧,他们对天水-也就是大匡山上的一条银练也似的飞泉-更加着迷。因为飞泉在天,日日都能招来或直或曲、时高时低的虹;虹之生,又恰在竹间青霭消散之后,所以人们视此二景为一事,那就是神仙的游踪。
  日久便有诗句传出,说是写在一片石上;此石方圆数十丈,其上遍生绿苔,分寸无间,可是忽然有一日,出现了刮刻诗句,字如斗大,迤逦歪斜: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这首诗刻在巨石的苔衣上,经历几度春秋,多年以后,原作者将之践踏、刓剔,以至于剥除殆尽,最后不知是有意无意,只留下了末联的一个“去”字。此乃后话,其中或有伤感的遭际,于此也就暂时留取心神,容后细表。
  不过,乍看此诗刓苔而出,人们总会讶异:是什么人,敢在神仙居止之处这样放肆留言呢?
  巨石青苔之上的五言八韵之作晾在日月星辰之下可有些时日,想必神仙也看见了,但是说也奇怪,仿佛神仙还真不愿意见这诗人,较诸先前还微露形迹,如今反倒刻意不现踪影。
  
        
三、壮心惜暮年
1.三、壮心惜暮年(1)
  持神仙之说的,不会认识赵蕤;认识赵蕤的,不谈神仙。
  赵蕤,先氏为文翁嫡传弟子,世代习经术不绝。至汉宣帝时,蜀中传《易》赵宾,已称大儒。嗣后两百年家学,复开出术数一科。至于南朝宋、齐之交,赵氏族人繁盛起来,遂聚居于剑南道潼江之上的盐亭县,名赵村,每代移出一支族氏,或传经或授术,不复归里。
  赵蕤这一代移出七丁户,多行医卜。唯有此子,遍览群经之余,兼习医药、卜筮、巫俗、树艺、耕耘、匠作,“但莫知所宜”,乃字云卿,这是多年以前赵蕤的父亲在长安结识的一位年轻诗友沈佺期的字,把来给了自己的儿子,也不免有深切期许的意思。赵蕤的另一个字是成人离家之后自己取的,叫大宾,一方面以先祖大儒自勉;一方面也是点明身在异乡为客的处境。此外,根据某些记载,他还有一个号,叫东岩子。
  一个在剑南道流传相当广泛的说法,以为赵蕤年轻时曾经隐居于长江明月峡,改名微,字微子-这当然是以商末纣王时见逐的微子启自况-又因为追慕汉末诸葛武侯的人才与节操,而另号为“亮生”;到这名与号为止,都还明朗有理。
  可是这一则传说的细节漫衍渐远、也渐荒诞,说是有“微生亮”者,隐居读书,时以捕鱼为业,曾在长江的明月峡中捕得了一尾三尺白鱼,回手扔在舱中,覆之以芦席。回到家门前入舱揭席一看,鱼随即化为少女,洁白端丽,年可十六七。自道:“高唐之女,偶化鱼游,为君所得。”
  这“微生亮”便问:“既为人,能为妻否?”女曰:“冥契使然,何为不得?”如此夫妻三年,鱼妻忽然道:“数已足矣,请归高唐。”微生也不拦阻,只问了声:“何时复来?”妻答:“情不可忘者,思我便来。”据说,其后每一岁间,夫妻还能够见三数次面。
  不过,世事本然,似非如此奇诡。明月峡原名破天峡,为巴蜀北方门户,是嘉陵江凿岭而成。原来赵蕤浪迹在外,曾于破天峡逆旅中为一自称从京中来的妇人疗疾,仅以一脉、一方,便豁然而愈之,因此一举而医名大振。此后,往来求问者不远数百里风闻以至;赵蕤也就在破天峡羁留了三年,的确于闲暇时,也在峡中打过鱼。
  而那妇人于三年之后,居然又来到了破天峡,仆从豪健,车马鲜明,衣饰华艳,望之即是贵盛之家。她当众宣称:“欲谢相公延命之恩,恨不能也。老媪将死,今止弥留;相公天纵之才,非徒一医可系,似应旁览博闻些许。”
  说完,指点了赵蕤一个去处,就是江油县之南、昌明县之北,人称大匡山的戴天山-那是贵妇的原乡,本有一份家业,宅屋五椽,藏书万卷;却都是赵蕤从来不曾寓目的奇书。
  至于那颠倒依托的微生亮故事,里头有个“洁白端丽,年可十六七”的姑娘,则或许指的是赵蕤日后的妻子,名叫月娘。世间纷传奇谭的人,有讹称此事在晋、宋之间的,又有讹呼其地为朝天峡的。
  朝天峡之名不错,然而能成其名为朝天峡,事在数十年后-那是因为玄宗皇帝天宝年间避难入蜀,官民迎驾于斯,而呼“朝天峡”。此外,“明月峡”也是附会之说,谓出自盛唐诗句,更属无稽。且若真出自唐人,那么“晋、宋”之间传闻,又岂有待于后世之诗为之命名呢?这些错乱矛盾,便不暇细究了。
  巨石上的诗,赵蕤视而不见。他的妻子月娘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也懒得追究。不知过了许久,忽一日晒书,赵蕤自己忍不住了,道:“石上那几韵,写得如何?”
  “知道是谁写的?”对面不应声,那就是知道的意思。月娘明白他的脾气,偏不问,反而回头说那诗:“‘中’字用虚而得实,‘带’字化实而入虚;行文佻达可喜,只声调齐整,与时下风流略近-看似是一初生小驹,迤逦乱走罢了。”
  赵蕤像是打从肚子里应了一声,这就表示他深沉的赞许了。过了片刻,才道:“是故人之子。”
  “何以见得?”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二句,”赵蕤接道,“见鹿一句自是指此地,闻钟则是此子所在之处。”
  “他在庙里?”
  “大明寺。”赵蕤摇头笑道,“怕只跟着僧人学了规矩,坏就坏在规矩上。”
  “既是故人之子,何以不见?”
  “‘溪午不闻钟’是何意?不就是说我怠慢了他么?狂生、太狂生!”
  “狂生或要老来,才悟得这狂之为病。”月娘刻意把个“老”字说得重了些。
  赵蕤听出来了,这是在说他。
  
        
四、少年游侠好经过
1.四、少年游侠好经过(1)
  赵蕤的故人也是他在破天峡结识的病家,名叫李客。此人深目龙准,满面虬髯,看似粗犷人,也能随缘攀谈,应声言笑,且谈吐十分不俗,似颇读书识字;只是有些话说来云山雾沼,难辨虚实。就如初来问诊时,赵蕤替他把过一回脉,问道:“比来饮酒乎?”
  李客即笑道:“午时后尚未。”
  赵蕤已觉得此人容止坦易,不像寻常的估客负贩,复问:“可安寝?”
  李客答:“睡得不稳,死去两更次。”
  赵蕤再问:“死即死矣,死后焉得知?”
  李客复答:“见牛头马面来。”
  赵蕤也笑了:“见过牛头马面,竟然还能来见某?”
  “神仙说笑了,”李客道,“是某摩挲那牛头道:‘行色匆忙,不及扛着鼎来,烹这大好牛头。’他便送客还阳了。”
  李客就是这么自报家门的。
  是后三年间,每逢春秋两节过后,他都会找个病恙为口实,出入破天峡与赵蕤相会-两人多年之后还当真吃过一鼎熝牛头。据往来出巴入蜀的人们风传:李客的营生似乎越发出落得有规橅了,他拥有一支水旱两路的商队,分别以九江与三峡为起迄之地,每逢三月、九月东行,三峡一旅数桅,船似箭发,顺流而下;二月、八月西行,九江一旅仍是大小船只结队成行,逐风迎浪,橹荡纤行,也颇具容色。
  赵蕤移家戴天山,就是随李客雇买的车马。此后偶相通问,他才渐渐知道:李客原是西域商贾,于中宗皇帝神龙元年,随商旅返回中原。然而赵蕤一直不明白:原来李客还有好几个子女,其中一长一幼二男,都在十四岁上辞亲远行。长子赴江州,幼子守三峡,两端收拾买卖,已经堪称熟手。然而李客半生奔波,饱经万里跋涉之险,从来不肯稍事招摇,只把自己装束成一个独行小贩-尤其是经手的货物价值不菲时,他越是蓬头垢面,只身独行,倒有几分乞儿容色。
  是在巨石上刻了那首怪诗之前不多久,李客赶着驴马茶布,看似是从外地回来,刻意经过。他就站在山路边,摇着驴铃,有一句没一句地喊:“神仙!神仙!”
  赵蕤请他上山,他推说货贩沉重,懒得爬坡。只扯着嗓子道:“神仙收弟子不?”
  “某自道术不精,岂敢误人?”
  “犬子在大明寺随斋,也无多出息。”
  “汝儿亦不少?”赵蕤的确很惊讶,却也透露着些许调侃:“向不知寺中还有贤郎。”
  李客摇摇头,道:“贪欢片刻,劳碌一生。”
  赵蕤听来得趣,不觉移步而下,一面招手道:“来来来,汝谈吐如此,大有况味,贤郎哪得不佳?”
  李客这才回转身,从骡口一侧的笼仗之中小心捧出一大油布包裹,看来足有五十斤上下,道:“前番过此,神仙说在抄书,某今回里,自袁州带将此物事来。神仙眄一眼,合用否?”
  那是前朝以来宜春当地的盛产之物,天下风行,号“逐春纸”,就是竹皮制纸。据云:制造此物工法极新,冠绝群伦,大异于一般硬黄,乃是经过多番蒸煮、舂捣,较诸平素常见的麻皮、楮皮、桑皮、藤皮所制之纸,都要辉光妍妙;比起近世以来大行其道的檀皮、瑞香皮、稻秆、麦秆所制之纸,更为柔软坚实。赵蕤见之大喜,伸出手掌,往纸面轻轻抚去,道:“此纸某闻名已久,向未用得。想来应极贵重罢?”
  “神仙造语,毋宁忒俗了些?”李客将整一捆油布包捧稳妥了,才缓缓置于赵蕤臂弯里,随即道:“既然是好纸,就凭神仙说长道短,尽用不妨。”
  这又是一句玩笑-显然李客还记得:赵蕤多年来一直说要写的书,就叫《长短经》,取百家言中称纵横家为“长短术”之义。
  一看这纸价值不菲,赵蕤知道:或恐逃不过这李客的央求了,只好试着虚虚一问:“贤郎日后是要用世的?”
  “以某商旅江湖多年所见,唉!”许是因为说到了儿子的前途,李客忽然肃起脸来,道:“而今选人、任官已是两条路,纵使博一出身,未必能获铨选。此子天资是有些,奈何不能安分读书。前些年居然还随身带剑,出入市井,学豪侠道-”
  
        
2.四、少年游侠好经过(2)
  “天下大定多年,海内晏安,我这一部家法,独善尚且不能,更非人间之学了。”
  李客根本没听他说,迳自接着自己的话,喃喃道:“-还杀了人。”
  不但杀人,还与相结成伙的少年立下盟约:知一不义,杀一不义;见一不仁,杀一不仁;直须杀尽天下不仁不义者。
  “能以仁义为名,倒还是儒中之侠。”赵蕤并不想过问他那儿子杀了什么人,又为什么杀人,遂只笑了笑,道:“以武犯禁不佳?只好让他以文乱法?”
  “神仙的学术无所不及,何不指点一二?”李客说着,忽然双膝落地,咧开嘴、跟着苦笑:“神仙倘不肯救,此儿日后不外便是横死于市的下场。”
  路人乡人时来顶礼膜拜,赵蕤见惯而不怪,任李客那么跪着,道:“汝家有少年,别家亦有少年;某今日收贤郎,明日自不能不收他人;连月经年,这大匡山岂非成一结客少年场?汝,还是让他在大明寺修行罢!”
  李客仍不松口,膝行而前,急道:“他却也不是一味逞豪强,有书可读,毕竟寓目不忘-他,还会作些诗文。”
  赵蕤听得大笑,都笑得阖不拢嘴了,道:“近世官场识字者众,人人都作诗文;君不见:天下各州道刺史荐人举才,也都道‘汝小子能诗否?’‘汝小子能诗否?’-千人一律,万口同声,算什么能耐?”
  “客乃一介贱民,却也还知晓:作诗是不谬的。诗道宏大,‘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就是圣人之言!”在这一刻,李客头一次感觉自己坚持所见有理,和神仙算是平一肩头了。他自站起身,没忘了掸掸衣襟上的尘土,随手又开了笼仗底层一屉,露出里面的几函书卷,道:“神仙且看:凡此种种,也俱是圣人之言,如何能看不起?”
  “汝不闻‘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乎?固尔也是一说!”赵蕤仍自捧着那牛腰也似的一卷“逐春纸”,笑道:“汝权且当某是大盗,劫汝好纸一宗,来日另报罢。”
  李客所在意的,不是这一大捆从数千里外驮来名贵纸张,而是他不能明白的道理。他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快手收拾缰索,转身冲北而去。他没有心思理会群山中回荡着的呦呦鹿鸣,并步穿过一大片桃林,接着,听见一声一声夹杂在潺湲溪水之间的犬吠。此后数武之外,复向西北竹林外一弯,土地平旷之处,就看得见大明寺了。
  他就是要去大明寺,片刻也等不得-笼仗里的几卷经书的确是要让儿子读习讽诵的。他还得要去跟儿子交代一句万分要紧的话:先前再三叮嘱,要他前往大匡山投拜神仙的事,就此作罢了。李客边赶路、边叹息,可惜了,可惜了-他衷心相信:神仙的道术再高明,终不能鄙薄圣人。他虽然不敢说神仙不对,却隐隐然觉得赵蕤身上有一种与他极不相侔的气性;他有些畏惧,甚至有些不敢仔细回想的厌恶。
  但是李客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交代,反而勾起了那儿子的兴味-
  “神仙如何不好?”
  “他不敬圣人。”
  “如何不敬?”
  “他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是理!”像是梦中惊寤而起,这少年抬起头向南边的大匡山望去-他当然望不着,中间还隔着苍林一带,崦岚十里。
  “竟道:作诗亦不算什么能耐。”
  “更妙!”
  少年从袖筒中摸出随身携置的匕首,拉开铜鞘一寸,忽又收锋,复拔之,再收之;反复发出一扬一抑、金铁鸣击之声-这是他打从孩提时就养成的习惯;或者应该这么说:自从他学习写诗伊始,就是借此而辨认声律的-拔出匕首,有回音缭绕飘摇,其声高而平,略显悠扬;收合匕首,余音则沉浑促迫,其声低而滞,略显厚重。有些时候,他还会用较长的剑练习,拔剑、收剑的尺幅大了,音高、音低与缓急弛张的层次也就更多些。不过他肘臂力弱,偶一不慎,不能将剑与鞘的遇合深浅持稳,便险象环生;有一次,还因为收不住势头而险些将剑尖刺进了大腿。然而,他不太在意这个,他乐于听见比丝竹弦管更纯粹而简约、质朴的声音。
  此刻,他从匕首与鞘忽离忽合的声音里,想象着自己已经去了大匡山,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他在写诗了。
  
        
五、结客少年场
1.五、结客少年场(1)
  这首诗,的确令赵蕤沉吟多时。
  他感觉到这位来访之人并不十分迫切地想要与他结识,但是却充满了迷惘与好奇。赵蕤在裁就了的逐春纸底下夹垫了牙版,面前几上则放置着早先丹黄涂抹、几乎不能卒读的凌乱手稿。他对读着,读一句,抄一句。一字一声,都是他的半生心血-一部不知道该命名为《长短经》、《长短书》还是《长短要术》的著作,一部将要超迈杨、墨、荀、孟,直追庄生的思想之学。但是他分神了,他不得不想到李客那儿子,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瞬间,赵蕤忽然说:“彼少年随时还复来。”
  月娘为室内的六檠椀灯注满了豆油,看看瓦缸之中的余油也不多了,正想着该去榨豆油的事-那可是极费气力的工计,听赵蕤一说,即道:“来时遣他榨几斗油好使。”
  “此子父兄失检,幼学浮浪,尚且结客杀人,看来如今只是避难于佛寺,一时安适耳-某实在不便安置。”
  “结客”一词,流行数百年,原本就是同侪之人,结伙滋事的意思。汉季陈思王曹植率先将此词入诗,作《结客篇》一首,有“结客少年场,报怨洛北邙。利剑鸣手中,一击而尸僵”的名句传世。月娘听他这么说,反而笑了:“彼来,汝便教彼学些个‘结客少年诗’。”
  月娘说的不是玩笑话,遥想七百年前,大汉当天下,京畿少年群起取财收赂,请赏报仇,闹得欢盛时,京师羽林军士皆为之束手。没多久,这一群少年杀出了极残暴的血性,甚至以游戏视之。他们日日相聚,选官而杀。一伙人买百数红黑弹丸,红丸五十、黑丸五十,盛于囊中,任意选择一人,探手入囊取丸,探得赤丸,便胁之斫杀武吏;探得黑丸,便胁之扑杀文吏。直到一酷吏尹赏出任长安令,旦夕间发兵围捕,一网成擒。长安市中随即为之编制了应景的歌谣:“何处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复何葬。”到了曹植那时,“结客少年场”就连缀成为一词,专指少年结任侠之客,为游乐之场,终无所成;甚至终将沦落为白骨暴露、路人不顾的下场。
  赵蕤在此刻停下笔,顺手将笔毫在几旁的水瓮里涮洗起来-这表示他今晚已经不会再抄写了。他秉起一灯,走到壁边架旁,手指轻轻拂过那一张张从书页间伸出的牙签-那是他多年来每一番阅读的痕迹,他在找其中的一记步履。
  “容奴一猜。”月娘道,“相公要找的是《幽忧子集》?”
  赵蕤神色不变,将灯举高了些。月娘忽地又“呀”了声,急道:“不!”
  “相公要找的是虞监那一部、那一部-”月娘想得着急,揪住衣襟、掠一掠发角,仍旧想不起。
  赵蕤回眸笑道:“却怎不猜是沈佺期的《卿云歌行》?”
  月娘立刻提高了嗓子,道:“不,沈相州的那一首太凄苦!”
  “哪一首?”
  “相公不是在找《结客少年场行》吗?”
  “月娘运筹于绣帷之中,竟然可以卜我于千里之外了!”十分无奈地,赵蕤笑起来:“我冥搜苦学三十年,究短长、探纵横,总还不如汝天资颖悟,洞机深透呢!”
  月娘并不是猜对的,是一念通明,缘理而会。
  赵蕤所问“却怎不猜是《卿云歌行》”话中的《卿云歌行》,是近两年间流传了一阵的歌诗集,随着驿路和驿站飞快地开拓与增设,普天之下总计不过一二千人觉得有兴味的手抄书册,偶尔也会流布到汉州这样偏远的地方来,为数不过二三,好歹却让赵蕤撞上一本。
  看得出来,这一本《卿云歌行》抄工极坏,错字连牍,但是难不倒赵蕤,他随手涂注校正,有时还不免对本来没有抄错的原文也动了点窜修改的念头。那正是沈佺期的一部集子-沈佺期,字云卿,赵蕤父辈的世交;也是他被父亲命名为云卿的来历。为什么这两年沈佺期的诗会忽然闹得许多人争抄呢?大约也是由于他在两年前成为新鬼之故。人一死,会忽然间像是干过许多好事,甚至写的诗也忽然间评价高了些。
  然而沈佺期这一首《结客少年场行》写得极为悲凉,远远脱离了这一诗题在旧日乐府中那种恣肆奔放的格调,比起他的小前辈卢照邻,以及老前辈虞世南,似乎都欠缺生气。
  
        
2.五、结客少年场(2)
  恰由于从刘宋元嘉时期的鲍照、梁与北周时代的庾信,到本朝的虞、卢诸翁,都曾以率性少年为题材,写过歌诗;月娘的“猜”就有了谱。她觉得:赵蕤是在揣摹那留诗石上的狂放少年,究竟是何等样人?但又不愿意面对这种少年郎逞义气、斗狠勇,浮浪于尘市之恩怨是非,便想要从前人的结客少年诗中取味。
  一开始,月娘想到的是留下一部《幽忧子集》的卢照邻。他的那一首《结客少年场行》是这么写的:
  长安重游侠,洛阳富财雄。玉剑浮云骑,金鞭明月弓。斗鸡过渭北,走马向关东。孙宾遥见待,郭解暗相通。不受千金爵,谁论万里功。将军下天上,虏骑入云中。烽火夜似月,兵气晓成虹。横行徇知己,负羽远从戎。龙旌昏朔雾,鸟阵卷胡风。追奔瀚海咽,战罢阴山空。归来谢天子,何如马上翁?
  但是,月娘立刻忖到:诗中的少年散金仗义,玉剑雄才,意气昂藏。可是出关入塞之间,岁月消磨如驰,一生一世便付诸流水了。运势好的,千万中不得一二,偶建奇功,或能保全了性命。尽管归来之后,致君王以太平,却只是皤然一翁而已!这绝对不会是赵蕤所期待于任何人的景况。
  所以她才一转念,接着想起了虞世南也有题为《结客少年场行》之作-虞世南官至秘书监,致仕之年以八十一翁而卒,人称“虞监”的便是。只这老虞监的一部题为《伯施咏》的集子,她忘却了题目。月娘所记得的,倒是那一首《结客少年场行》:
  韩魏多奇节,倜傥遗声利。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结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绿沉明月弦,金络浮云辔。吹箫入吴市,击筑游燕肆。寻源博望侯,结客远相求。少年怀一顾,长驱背陇头。焰焰戈霜动,耿耿剑虹浮。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云起龙沙暗,木落雁门秋。轻生殉知己,非是为身谋。
  月娘猜得不错-赵蕤所想的,正是这一首诗。日后他作育李白之始,也是此诗。在他看来,古今多少《结客少年场行》,此作真是冠军!
  
        
六、锈涩碎心人
1.六、锈涩碎心人(1)
  这原本是一个诗的盛世。
  太宗尚在秦王时,就曾经开立了文学馆-此处文学,仍依汉时用语,是文章博学的意思;馆中收纳天下才士,多贤达,有以房玄龄、杜如晦、姚思廉、陆德明、孔颖达、虞世南、苏勗等。高祖武德九年,复将门下省之修文馆改为弘文馆,以虞世南、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充之,专责校理及庋藏天下典籍。
  这些以经史百家学问为根基的建设,与诗歌乐舞之流原本异途,然而一个以鲜卑族“异种冒姓”而奄有天下的共主,似乎宁可特意表示其受汉族文化的薰沐濡染,并不稍逊于中土之人;由此,李唐王朝特别重视与奖掖文教。
  文艺、音乐所带来的不只是美学、感性上的刺激与满足,多少也涵摄了南朝风物人情对这个北方新王朝的召唤,太宗、高宗、武后、中宗,以迄于当今的开元天子,似乎都对能够作诗的人才有着更积极的兴趣。从更实际的、更细腻的面向上说,唐人建立的朝廷对于南朝趋近于整齐、对称、平衡乃至于抑扬顿挫的种种音乐性的讲究,似乎也没有丝毫抗拒的能力。
  高宗及武后就时常自制新词,编为乐府,以供传唱。到了中宗时代,更经常效法汉武帝、梁武帝故事,在宫中举行宴会,命群臣赋诗,或联吟、或分韵,与宴与酒,以声以歌,那也确乎是帝王想象中繁华世道的吉光片羽。
  据说,中宗时候,每到月底,皇帝都会驾临昆明池,作赋诗之会。有时皇帝会亲自命题,有时不命题,让妃子在韵字筩中拈签定韵,一则以考察群臣的才思,二则以激扬百僚的斗性。届时殿前建筑高楼,饰以彩帛,待众人缴交诗篇之后,皇帝会命遣新封的女官“昭容”-也就是权倾一时的上官婉儿-选取其中一首,翻作成御制新曲。
  就在这一段作曲套谱的时间里,皇帝自创一例,他会走下御座,步行到彩楼前方,用洪亮的声音宣告:“天下才归诸天下!”紧接着,为了表示他也能够运用经典治国,且符合当下情境,皇帝还会即席吟诵诗篇应景,诵的是《诗·小雅·鹿鸣》里的四句:“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为什么是这四句呢?原先在《诗经》里,后两句说的是:当帝王有如款待嘉宾一般地宴集群臣之际,君臣之分松散了,成为平行的主宾。帝王或君侯宴请群臣如宾客,在佳肴美酒之余,还赏赐了许多装盛在筐篚之中的币、帛,以展现帝王礼贤下士之意。臣子饮食已毕,复携礼而返,于是莫不感激,宾主尽欢。于吹笙鼓簧间,还有宫人捧着盛了币帛的竹编容器,向众人劝酒。中宗皇帝想到这“承筐是将”还可以有他身为大唐天子的别解,因为紧接着,就是整套赋诗、献诗、采诗之会的高潮-
  那些不能中式的诗篇,也就是群臣手作应制的原稿,已经妥善装盛于竹编的朱红色漆笼之中,由众女官纤手向彩楼下抛洒,诗签缤纷飘摇,有如天散花絮,百官则摩肩擦踵,相互呼唤,认名自取其诗作而归。
  赵蕤则称群臣所作之诗为“乞儿词”,呼此一讌集为“丐恩会”,叫那彩楼为“折颈楼”,是由于人们仰望天恩,久候却不能获得圣眷,连脖子都僵折了。
  白眼冷看名利场,赵蕤有他独特而深沉的愤懑。这也和他会追问月娘的那句话有关:“却怎不猜是《卿云歌行》?”《卿云歌行》,沈佺期的一部流传了没有多久的诗集。其中也有一首《结客少年场行》,却与南朝及大唐前叶其他诗人的取材、述志、用情皆迥不相同。
  沈佺期于初任官未几,便因为收受贿赂下狱。他不服,以为罪责来自诬陷。在狱中,他撰题《结客少年场行》鸣冤;这和以往的同题之作大不相同。
  以声调论,洵可称为唐代以降近体格律的奠基者之一。这也是沈佺期的本行-他十八岁成为进士,少年科第,得意春风,一入仕,即成为皇帝身边的语言侍从之臣,任中书省侍制,为皇帝掌理文书档案;也会在皇帝主持庆典或祭祀、旅游活动的时候撰写诗文。不过,他的另一个执掌似乎更重要,是为“协律郎”。
  
        
2.六、锈涩碎心人(2)
  这份差使是相当独特的,与后世沦为皇家祭祀典仪的八品小吏不可同日而语。沈佺期和他的同僚必须为这个幅员辽阔、方言纷杂的大帝国审订出诗歌的美学标准,“如何使声律协调”只是一个宗旨,实际从事者,则相当繁杂。
  协律郎非但必须搜罗各地语言音读,还要从实际的诗歌创作之中寻找词曲咬合的技巧,并以之订定“诗言志,歌永言”的声韵法则,提供朝廷评定考试取材的标准和基础。
  这项职务攸关帝国所简拔的人才能否具备精敏的语文感性,而这个讲究,就是对其人是否耳聪目明,作一审慎的考察,堪称是举士抡才之锁钥。这个官职一任四年,沈佺期仍复以少年昂扬之姿,出任了吏部考功员外郎,这已经是科举取士的主考官了。
  大约就是在考功员外郎任上,那一宗对他日后的性情与人格影响极大的贿赂案案发,沈佺期锒铛入狱,写下这一首月娘称之为“太凄苦”的诗。相对于诗史上许多表现身世、遭遇悲哀惨痛的诗歌而言,这一首《结客少年场行》当然不算什么;凄苦之说,是与其他同样以《结客少年场行》为题之作相较可知:
  幽井绝天地,痴云没路尘。阑干随手剑,锈涩碎心人。自愧高怀老,谁教远望频。少年曾誓志,极塞肯捐身。代马穷秋逐,斗杓指岁湮。堪羞节旄染,竟忍壮图沦。一器薰莸共,众咻忧惧真。应怜家父诵,不惩尹师臣。结客功名易,修书射猎新。南冠宜侧傲,中热可逡巡。吾本扬波者,胡为更湿巾?
  此诗用典不多,也不算生僻,但是仍然可以聊为解注-
  “代马”,是指北地所产良马。代,古代郡地,后泛指北方边塞地区。《文选·曹植朔风诗》:“仰彼朔风,用怀魏都;愿骋代马,倏忽北徂。”是此词入诗较早的一个例子。
  “薰”,香草;“莸”,臭草。“薰莸一器”,譬喻君子小人共处。
  “众咻”,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申来说,即是小人环伺喧嚣,日夜谗谤君子。
  承接着上一句的讽刺,“家父、尹师”也表达类似的忧心和恐惧。语出《诗经·小雅·节南山》,说的是一个名唤“家父”的小臣,讽刺权贵“尹师”,有“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的控词。
  “南冠”一词出于《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后世常以南冠作为囚徒代称。
  “侧傲”这个连绵词在意象上与前一句的“南冠”相衔接,但是另有来历。典出独孤信,原名独孤如愿。此人少年时就喜爱修饰,讲究仪表,且善于骑射,是个文武双全的英雄人物。北魏主尔朱荣拔之为别将,迁武卫将军,军中称“独孤郎”。高欢掌权后,他随北魏孝武帝西投宇文泰,封浮阳郡公。高欢随即另立孝静帝,迁都邺城,史称东魏;宇文泰则鸩杀孝武帝,于大统元年-也就是李白出生前一百六十六年,另立文帝,定都长安,史称西魏。
  从此,北魏一分为二,史称东魏、西魏。独孤信坐镇陇西,任秦州刺史近十年,“示以礼教,劝以耕桑,数年之中,公私富实,流人愿附者数万家”,有“斜阳侧帽”的故实,驰名当世,见《周书·独孤信传》:“(独孤)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引申为风标独具,不与人同的姿貌。
  中热,即热中,语反而义同。典出《孟子·万章上》:“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
  这个词,堪称是大唐一代士行的特征,人人热中,遂有那样深沉厚重的怅惘不甘,堆叠出无数伟大的诗篇。
  
        
七、青冥浩荡不见底
1.七、青冥浩荡不见底(1)
  “热中”,一个绝大部分唐代诗人难以回避的主题。
  少年李白已经在十岁左右熟诵了包括《孟子》在内的儒家经典章句,他自然能够体会,人在幼小的时候依赖和爱慕父母;也能亲切体会异性美貌的魅力。至于爱护妻子究竟如何,还可以从自己的父母聚少离多的相与亲即之情约略捕捉,然而,“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怀抱呢?这竟然是赵蕤与李白接触之初,一个带着冲突意味的话题,李白日后一辈子都带着这个冲突。
  赵蕤在和月娘猜谜的那天晚上,也一直回味着百多年前腾达一世的虞世南,以及三五十年前才华艳发的卢照邻与沈佺期。国初百年之间,两代以上的骚人所写的每一首诗歌,都像是在树立一种声律铿锵的典范,让后之来者追步逐前,亦步亦趋。
  赵蕤每每读之,察觉这些作品声字咬合之间细腻的神采风姿,也同时感受到诗之为物,竟然会被完美的感动所牵制、所束缚;以至于不能脱离、不能遁逃。赵蕤十分迷惑-这些前辈诗家揄扬、倡导的诗作规模已经逐渐形成朝廷考试的准绳,“中式则取,不中式则黜”。考选所得之作,吟诵起来的确声词雅美,顿挫悠扬;然而,就是这样了吗?
  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有些幽闷,也有些烦躁;举世如静夜,沉寂渐于酣眠。而诗之为道,似在其中:在其数何止万千、蝼蚁也似的众生里,就算极少数醒着的人还能矫首仰视,所能看见的,不外是一轮明月,以及那些闪亮的明星;星月之光虽然熠耀,其光芒不也遮蔽了夜幕吗?赵蕤所想追问的是:难道只有那些主持典试的前辈诗家所讲究的声律格调才得以被人仰见吗?他没有答案,但是仍不免对广袤的黑暗极为好奇。
  月光皎洁无匹-既然家中所贮灯油不够了,何不借月读诗呢?抄书的事,就留待翌日昼间罢。
  他往袖子里搋起好容易寻着的虞世南《伯施咏》,提着一壶新酿的浊酒,愉快地步出“子云宅”,向那一片刻着诗句的巨石走去-彼处方圆百丈,杂树不生,空旷明敞,到了晴夜时分,朗月当空,自东徂西,几乎一整夜毫无荫掩。他盘算着,拂晓微曦之前,就能够把这集子再熟读一过了。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有遭遇。
  
        
八、回崖沓障凌苍苍
1.八、回崖沓障凌苍苍(1)
  就在满月临头的时刻,壶中的酒尚未饮得,他竟然听见一阵一阵金铁鸣击之声。起初,他还以为是猛然间入诗过深,幻得句中声词之义。随即他发现,那敲击之声有着相当严整而明确的节奏。乍听之下,只是简单的清浊两音;然若仔细聆听,不但有抑有扬、有急有缓,还有反复与回旋之情。约略像是那些善以啼音诱寻配偶的禽鸟。然而,禽鸟的喉舌,怎么会发出像刀剑戈戟一般尖利的碰撞呢?
  在赵蕤猝不及防的刹那,这一片平旷之地尽头的林子里迸出一句话来:“道士好情怀-”这话说过半晌,又在半弧以外,林子的另一侧传出了下一句:“也好眼力。”
  这人显然不愿意露面。然而赵蕤的耳力也非泛泛,他立刻听出来,对方是本地人,但是语音不纯,在说“道”、“好”、“怀”诸字时,会不由自主地先把嘴咧开,显然此人身边长年有南方大蒙国的乌蛮族土人咻咻而言,影响了他的口语。
  转念忖及蛮族情势,的确令赵蕤背脊发一阵凉:乌蛮、白蛮之争虽然还在千里之外,近十多年来已经不断地有各部蛮人零星出奔,来到剑南道。他们都是洞明时局的素人,深知争伐不断,必有大乱,因而率先逃离了扎根千年的故土,流落到巴西郡来。
  但是朝廷对西洱河六诏酋长之国的剿抚之议迟迟未决,坐令南方的大蒙国崛起。在赵蕤出生之后没多久,蒙氏一酋便与白蛮所号称的白国互相侵扰不休,一旦有冲突,便仇雠牵连,循环杀戮。
  在赵蕤看,十年之内,朝廷或恐就要兴动大兵,前往弭平。战事虽然在远方蛮域,糜烂之势尚不至于溃及此间,可是战前战后,一定还会有大批流亡的家户和人丁不断地拥入邻近道府,那么,这绵州恐怕也就不得安宁了。
  这林中之人,即令并非蛮域来奔的流氓,也该与那样的人颇有瓜葛罢?
  “听说道士不敬圣人。”林中之人又冒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而发话之处则更趋近了些。
  赵蕤有将近大半年不与外人送迎往来,能引出“不敬圣人”的指责,可不就是前些日他随口说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所惹起的吗?这话,他只同一个人说起-“汝可是昌明估客李郎的后生?”
  这话没得着回音,倒是林子的另一侧又冒出来一声:“呔呀!呜呼呼呀!”
  这是一声既带着惊疑又有些玩笑意味的感叹,听来更熟悉了,果然是乌蛮人用语。但凡是接触过乌蛮土著的,无不熟悉,此间方圆千里之区时时可闻。这“呔呀呜呼呼呀”是彼邦之人经常不意间脱口而出的发语之词,有“居然”、“果尔如是”或者也可以有反义“万不可如此”的意思。
  如此看来,在林中藏身的,至少有两个人。
  这时,先前的一个刻意放高声,像是专对那第二人叫道:“指南,汝亦来此作甚?”
  这个被唤作“指南”的应声答道:“也来相相神仙。”
  赵蕤微微一凛,暗忖:看似这第一人不知有第二人,然则林中不速之客或恐不止两个?而子云宅里的月娘却是孤伶伶一个人。无论如何,知己知彼,方可应付-他总得先把这两个逼出来,也才能得知对方有无余党。赵蕤当下将《伯施咏》顺手一撂,提起酒壶来,仰脸灌了一口,道:“某就此一壶,恰可以奉飨贵客,晚来不及共饮,休怨某悭吝。”
  这几句话还没说完,但见林中东西两侧倏忽纵出两条身影,掠形横空,襟袂翩然,其势甚疾,有如鹰隼。
  
        
九、我独不得出
1.九、我独不得出(1)
  转瞬之间,两个足登乌皮靴的昂藏少年,分别站在赵蕤的面前。身量约有八尺、膀大腰圆的这一个,身着褐麻短衣,却裁剪成城市里近年来时兴的窄袖款式,脖颈上围了女子常绕肩聊作盛妆时用的披帛-显然也是追随那些市中少年的打扮,这后生伸手接过赵蕤手上的酒壶,作势让了让另一个,仰脸痛饮了一大口。
  另一个身形不满七尺,穿一身较宽大的布袍-稍后赵蕤看出来,袍子并非宽大,而是根本不合身;在月光下要仔细打量,才辨得清那原来是一袭僧袍。这少年直楞楞睁着一双虎眼,看大个子友伴饮酒,看得出神有趣,竟笑了,道:“指南,酒固佳,何必嗌死?”
  才说着,名唤指南的大个子也给逗得笑了,笑得呛咳起来,随即将壶递过去。
  而这僧袍少年像是没有酒兴,双眸一转、掌一摊,盯着赵蕤,道:“神仙且饮。”
  赵蕤还是狐疑,人道结客少年,出没闾里,呼啸成群,难道今夜来的果然只有两人?正要探问,那指南却抢道:“汝趁夜出寺到处游耍,莫要让那些秃驴知晓了?”
  僧袍少年的一双圆眼仍旧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赵蕤,状若玩笑又似挑衅地接着说:“今番倘若承蒙神仙纳顾,某便不回去了。”
  “汝果然是李客家的儿郎?”
  “某是李白。”李白顺手指了指大个子:“他是吴指南。”
  “汝访某来,必有缘故。”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来求神仙指点。”
  “出欲何往?”赵蕤一面问着,一面觑了眼旁边的吴指南,发觉他也状似茫然,并不懂得李白话里的意思。
  “学一艺、成一业、取一官-”李白笑了,“谋一国,乃至平一天下,皆佳!”
  赵蕤与人论事辩理,总惯于逐字析辨,刻意钻研;这是他饱览释氏因明之书所养成的一套说话甚至思索的兴味。越是让他觉得惊奇、异常而有趣的谈论,他越是将之视同“不得不破”的一个敌垒;非要将那言词一一拆解、显现箇中底细不可。这常令那高谈阔论的人支吾穷词,甚至躁怒咆哮。
  在赵蕤而言,这不是追求困窘言谈的对手而已,他的确是在生命中的每一字句之上反复推求演绎,务得“内明”;也就是无限推问一论、一旨、一义的本然真相如何。半生以来,似乎也只有月娘还能勉强应付。
  这时,他见少年李白得意,忽然起了玩心,操弄起对方的语句:
  “若是学了一艺,而不能成就一业,抑或成就一业,却不能掠取一官,抑或掠取一官,但不足以谋事一国,而谋事一国却搅扰得天下大乱,可乎?”
  吴指南又灌了几口酒,每饮一口,都小心翼翼地吐去酒渣,他看来比李白还年轻些,却能从容地对付这种新醅的浊酒,可见已经是个相当熟练的饮者了。李白到这一刻才索过壶来,徐徐而饮,并不在意浮沫,片时便将余酒饮尽。他抬起袍袖擦了擦嘴角的酒痕,忽然答道:“亦佳!”
  李白这简要明快的回答令赵蕤猝不及防,登时答不上腔。赵蕤之所以那样问,不只是言语机锋而已,尤其“若是学了一艺,而不能成就一业;抑或成就一业,却不能掠取一官”更切切关乎当时士人出一头地的机会。
  大唐承袭隋代制度,官分九品三十阶,九品以内,是为“流内官”,以外则是“流外官”,亦即后人贬词所称之“不入流”者。“不入流”或“未入流”之官,经由考选、荐举、铨选等程序,也不是没有“入流”的机会,但是几乎所有类此出身而逐渐能够身居清要的官员,都宁可亟力隐瞒其“未入流”的资历。
  倘若年轻时纯粹为了谋生,勉强跻身公廨,成为一介不入流的小吏,也称“胥吏”。无论厕身所在的是宫廷、军旅或者地方上的道州府县衙门,胥吏都只是大唐官僚集团里最基层的服事者。他们身份极低,仅略高于“胥徒”,绝少升官躐等的机会。
  就以供承上官呼来喝去的处境而言,小吏近乎奴仆,几无尊严。打从隋朝立国以来,更严格规定百官服色,五品以上,可以着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绿之色;胥吏却只能穿青色衣襦,其地位和只能穿白衣的庶民、只能穿黑衣的商贾以及只能穿黄衣的士卒,几乎没有分别。不入士行则已,一入士行,若是有过充当小吏的资历,可能终身为累,备受歧视。
  
        
2.九、我独不得出(2)
  然而李白的答复却远远超出了这出处进退的境界。
  “年少光阴宁觉老?无论如何蹉跎,确乎无有不佳者。”赵蕤一转念,仍旧咬住对方的语话,笑道:“既然如此,便教汝一生只是屠沽负贩,列郡行游,无虑无忧。那么,天下事与汝既不当面,汝即安适佳好;何必求人指点?”
  李白一面听他缓缓道来,一面不住地微微颔首,随即应声答道:“我父便是负贩,却也知敬事神仙。神仙如之何?”
  “某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却呼作神仙、敬若神仙,复如之何?”
  “避不得,只能任他呼、任他敬。”
  “某来,也是任神仙指点。”
  赵蕤一凛,他凝视着眼前这少年,炯炯眸子,犹如饿虎。在言词上,他感觉受了顶撞,但是那一双眸子所透露的,并无敌抗之意,只有天真。他微一动心,问道:“汝父曾告某:汝有兄弟在外?”
  “兄在江州,弟在三峡,已经三数年了。”
  “尔兄尔弟俱得在外自立,汝却说什么‘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李白听此一问,神情略微有些黯然,瞬了瞬在巨石上眼茫神迷、既困且惑,不住打着盹的吴指南,道:“他们耐得住计三较五,称两论斤,某却不成。”
  赵蕤这一下忽然想起来:李客的长幼二子,已经在长江水运商旅的一头一尾各据要冲,成为父亲商队的接应。掐指数来,可不已经有三四年了?
  近世以来,无论士大夫之家、耕稼之家、匠师之家,甚至商贾之家,如有子弟想要承继先业的,父兄之辈,多催使及早自立。与前代相较,甚至与宋、齐或齐、梁之间比起来,这种风气就显得慌张而促迫得多。
  天下家户浮多,丁壮繁盛,许多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后生已经离乡背井,行江走湖。即以士人而言,自从中宗以降,朝廷用政,鼓励干谒,竟还有黄口小儿,童音嘤鸣,便至公廨见大人,议政事,献辞赋;深恐一旦落后于人,便要沦落得一生蹭蹬不遇了。
  “不经商,恐亦不肯力田、不甘匠作-说来也还就是不耐烦。”赵蕤道,“汝岂不知:士人行中可不只吟咏风月,也要作许多鄙事,足令人不胜其烦?”
  吴指南在这一刻,终于像是垮了一座黑大浮屠似的,砰然倒卧在巨石之上,伏贴着一片温柔如茵锦的青苔,鼾声大作。
  李白实则也一片蒙昧糊涂,他无从想象,赵蕤此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而赵蕤自己也不清楚,他能教李白些什么?不就是人人觉得不胜其烦的那些“鄙事”吗?除非为了“取一美官”,有谁会愿意折腾大好的心智体魄,劳碌委屈,而后甚至忘了天生于人的性情呢?他羡慕这些少年,比起他还有几十年多余的青春可以挥霍,但是-赵蕤转念一想:真要让他跻身士行吗?
  李白心意已决,向赵蕤一揖,道:“某回大明寺收裹了行李即来寻汝,神仙!”
  赵蕤则淡淡地答道:“一约既订,重山无阻。”
  
        
一〇、出门迷所适
1.一〇、出门迷所适(1)
  是夜,李白潜回大明寺收拾笼仗书卷,脱下那一身带着酒痕的僧袍,换上他原本在昌明市上呼群仗剑、歌吟行走的仿胡劲装-脖颈上缠着时兴的披帛,腰间佩了长剑,短匕则捆缚在已经相当狭仄的袖口里。他的这一身家当不少,还有百数十部书籍另行扎束,吊挂在笼箧之外。这是非常沉重的一部行李,一路肩负着走回大匡山,天已经快要亮了,可他并不在意。他兴奋着。
  那道士果然是个异人。
  以少年李白的阅历视之:天人也不过如此。他反复回忆着赵蕤与他的一答一问,觉得自己的言语,终于像鸟鸣溪声一样,在崦霞岭云、壁石藓苔之间找到了回响。他笑着,笑出声来,在带着回响的笑声中,李白走过桃花林的时候,连鞘带柄解下了匕首,双手把握,抽拔叩合,就这么一路吟出了一首小诗。这是一首古调,沿途只吟得支离散碎的十句:
  笑矣乎,笑矣乎!君不见沧浪老人歌一曲,还道沧浪濯吾足。平生不解谋此身,虚作《离骚》遣人读。君爱身后名,我爱眼前酒。饮酒眼前乐,虚名何处有?
  吟得这些还不能结构成篇的诗句,他正好走到吴指南合身而卧的巨石之前。李白停下脚步,从笼仗中取了一捆布被,摊抖开,为老友铺盖妥当,遮蔽凉露寒风。看着吴指南的憨痴无觉的睡态,他又笑着吟了两句:
  男儿穷通当有时,屈腰向君君不知。
  此刻的李白并不知道,得再过整整二十年,他才会完成这一首题名为《笑歌行》的作品。那时的吴指南早已物故多年,尸骨殓埋在洞庭湖畔,也徒余荒烟蔓草。李白曾经想删去这赘出的两句,因为“男儿穷通当有时,屈腰向君君不知”实在与整首诗日后发展出来的题旨不能相合。
  不过,行年将近四十的李白总是不能忘记,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与吴指南的人生便走上了再也不能为俦侣的岔路。尽管日后还有结伴同游的日子,可是他们真正的分离,不是数年之后在洞庭湖畔的诀别,却是今夜。
  
        
一一、别欲论交一片心
1.一一、别欲论交一片心(1)
  然而,当李白意兴飞扬地来到“子云宅”三字的匾额之前,却有前尘迷离、满眼风埃之感。
  非但匾额底下的门扉紧掩,间壁另一栋较为敞阔的轩屋-额书“相如台”者-也阒无人迹。室内弥漫着豆油与各种香草混合的气味,檐下时不时传来风弄角铁的零落敲击之声。
  不见赵蕤踪迹,可是“一约既订,重山无阻”之语,犹在耳际;难道林中之会,竟然是梦中?李白随手置下书袋、笼仗、长剑和匕首,先在“相如台”的廊间盘桓起来。
  这屋有三架之阔,前一半是开敞的轩廊,后一半一门四柱,算是内宅。这种形制的屋宇一般极少见,尤其是轩廊外侧,出檐深远,有一丈多宽,如鹏展翼,显得既雄浑,又深稳。奇的是此屋檐底,居然有寻常百姓之家根本看不到的斗栱。
  层层叠叠的斗栱虽然已经因为多年灰垢的敷积,形成张牙舞爪、屈绞虬盘、不辨浅深之态;可是结体精严,杈枒巩固,俨然一派官墅格调。再向外移几步,翘首看那屋脊,在晨曦拂扫之下,九脊攒尖,显露出十分细致而磅礴的气势;屋瓦原本的乌羽之色则泛映起一片金光,恍如随着日升之势,一寸一寸向西推移。
  此屋看来固然闳伟,却只壮丽了一半。从左数来,三架尽处-也就是第四根柱子立础之地的右侧,一部楼台便像是硬生生教天上落下一雷,给削去了另一半。细细观看,的确可以看出:这原本应该是一座五椽阔的宅邸;或许另一半倾颓朽坏了,才又补造了“子云宅”,但是规橅便狭仄、拘促得多。若是再退三五丈远,一宅两屋的轮廓益发清晰,仿佛半座巨大的宫舍,正在推挤着一间破落户。
  然而亦不尽如此。李白背屋向山信步走出十丈开外,再一回头,又看出不一样的景致。原来“子云宅”的右侧便是小匡山曲,山间密林重叠,起伏绵阡,树色苍翠,林相蓬勃。烟岚飘摇之下,山势真有蠢尔欲动的气象。看这全景之时,眼一眨、眸一花,怎么都像是有一带连巅越岭的龙身,拱拥向前,而“子云宅”恰恰就是那龙头了。这时,又会觉得是那破落户顶撞着宫舍,且已撞毁了半壁山墙呢。
  难道这就是神仙居么?难道这就是神仙行径么?李白说不上来是欣羡还是懊恼。他转身朝外,放声喊了句:“神仙何在?”
  面前是一片苍莽的群山,无论是枝上挂猿、溪边伏鹿,都听见了这声呼喊。他知道:赵蕤就在这画图一样的山景之中。彼若隐身不见,我便权且在此常住为仙了。转念及此,他把先前顺手搁在笼仗上的匕首取了,敲击着原先就在晨风之中时时交鸣的角铁,就着眼前景物,吟哦起来:
  仙宅凡烟里,我随仙迹游。野禽啼杜宇,山蝶舞庄周。啼舞俱飘渺,迹烟多荡浮。蜃老吟何在?挥云入断楼。
  蜃,传说中由海底巨蛤幻化而成的龙,吐气成楼而造作迷景,使海上望归之人误以为廛城市井竟在跟前。这当然不无借词微嘲“子云宅”主人虚言大志的意思,不过,与“杜宇”作对的“庄周”二字却也还是奉承了赵蕤的格调。李白高声口占,一连吟了两度,相当得意,默记着字句,正想着应该抄录下来,不觉一回头-一回头,未料却看见了神仙。
  月娘拉开“相如台”深处的中门,探出头来,向李白打量了片刻,忽有所觉,冁然一笑,道:“汝是李家那儿郎?”
  李白端详着这个仪态似母似姊,年貌却不类长者的美丽女子,转瞬间如失足蹈空,从蜀山绝顶坠下万仞幽谷,乾坤逆旋,烟雾弥漫,片刻前吟占的诗句全不复记忆了。他一字不能道,十指不经心,连匕首都从鞘中滑落在地上。
  
        
一二、琼草隐深谷
1.一二、琼草隐深谷(1)
  赵蕤好端端一个诗酒之夜,教两个狎邪少年、不速之客给闹坏了,然而他并不懊恼。
  李白让他也有一种“闻蛩然而乍喜”的感觉,在山石径上踽踽行走的时候,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回音。一抹念头绕心闹着,挥之不去。仿佛他在一夜之间得着了一个儿子;或者说,一个在精神上和他没什么两样的人;衷怀热切,满心自雄,天地世人皆不知,而亦不在乎除我之外还有天地世人。
  他原本没有子嗣,也不曾想象过要繁衍子嗣。他是赵氏一族离乡别殖的七支之一,生如野畜,死如薤露;惯看病苦,牵挂了无。数十年来所累积的学能、所充盈的知见,都将在数十年后还诸无言天地,他也从来不以为可惜。若是像那些士行中人所操烦罣念的一样:碌碌尘世一场,生不带来,老死何遗?堪说的是他还会留下一部著作。
  但是,也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召唤。李白那孩子,一条活泼泼的性命,和他正在一边修改、一边誊写的书多么相像?这个陌生之人,仿佛又让他有了留下点什么的异想。他推测,这孩子的一兄、一弟都依照时人之惯常,大约是在十四岁上离了家,出蜀航江,在李客的水路商队必经之处成立了门户,而他却浑浑噩噩地留了下来,游荡在故里市集之间。这浮浪子或许真读过一些书,但是离考功名、作学问的前途,相去简直不可以道里计。然而,这不正是造化时运所留给他的一块材料吗?
  先前他无意间叨念着这少年是“狂生”、是“太狂生”,而月娘却应之以:“狂生或要老来,才悟得这狂之为病。”-这话说的不正是赵蕤难以明喻的宛转心绪吗?他在李白身上看见了什么?不能说就是一般无二的年轻的自己,却可以是自己想要留在这天地世人之间的一个新鲜的足迹罢?
  在这一念上,赵蕤反复低回。出身世代宗儒之家,他自知于经典浸润深刻,翫习精熟。但是天生狐疑、每事穷究的个性使他不能安分。那个早他一千一百多年出生的鲁儒孔丘留下的教训,早就为历朝历代、寻章摘句的琐屑小儒翻解得支离破碎,与他切身的生命体验常有扞格不入之处。
  比方说,他经常把来与月娘玩笑的一句话:“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疾,深切的忧虑。是的,他也忧虑。然而他却以为应该忧、应该虑的,不是历代俗儒所说的“称扬名声”与否,或者名与实相副与否,而是人这般蜉蝣朝菌也似的短暂一生匆匆逝去之后,世道喧嚣如常,则身为一君子人,恰如猿鹤虫沙,能够为后世所留下的,还真只是大大小小、好好坏坏的声名,且又是不为人所知其实、得其理、同其情的空名。
  于是,人只知传其名、慕其名、辨其名、论其名,则这样的名声未必不恰恰害道!或许,仲尼之忧,应该看成是他对士君子之辈的期许,正在不求立名-孔氏述而不作的根柢不正是如此吗?
  不过,千年以来之儒学而仕宦,却正相反,都是在“立名”一语上盘空求索、扶摇直上。至于近世谈功名、道功名者比比皆是,先考功名、再作学问的已经堪称凤毛麟角;考得功名、抛去学问的,大约也只好以未能免俗自嘲而已。
  踅回子云宅前的那一刻,赵蕤可以从相如台门隙间透出来的微光想见:月娘尚未安歇。而他并不想进门。他知道,少年李白应该就在拂晓时分回到此间,而他还得为这孩子的到来做许多事。他随手扔下空酒壶,卷起《伯施咏》搋回袖袋之中,轻蹑足尖绕到子云宅后,从壁架上取拾了药锄、板斧和蓑衣笠帽,让一枚孤独的身影留在身后,随着一分一寸斜移的月光,顺着西向的小路,走向小匡山的密林。
  就在即将淹没于树海之时,赵蕤立身于密林边上。他停下脚步,弯身找了株荫扁草,顺了顺一束尺许长的柔软叶片,打上三环活结,口中念念有词。荫扁草的结打成了,口诀未了,又摸着一株丝茅子和沙星草,将两者再绾成个四环活结,这一结打成,口诀也诵完了。
  他环视群山一过,接着瞑目静听,端的是万籁俱寂。
  
        
2.一二、琼草隐深谷(2)
  他知道:方圆十里之内的大小蚺蛇之属,就在口诀诵毕的当下,都已经默然僵固、不能蠕动了。却是在这一刻,赵蕤仍旧心念翻腾,思潮涌动-不由自主地,他想到的还是李白;或许,要教导那孩子的还不只是群经章句、百家要旨、诸子奥义而已。他还应该传授那少年如何辨识百草,如何炮制药饵,还有他家传数百年的望闻问切之术,呜呼呼呀!或许从第一步上说起,还该先教他这一道控蛇之诀呢!
  赵蕤健步入山,步履轻盈又敏捷,也活脱脱像是个少年了。
  
        
一三、一医医国任鹪鹩
1.一三、一医医国任鹪鹩(1)
  采药,于赵蕤之私心而言,的确不只是游山玩水、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游戏。过往多年,他还取径于道门,穷研炼丹之术。通过炼丹,他得以追迫前代,尤其是魏、晋故实中的人物。
  在赵蕤看来,昔日长安贵妇仙迹来去,必属天意征应。如果这宅邸、图书终归他所有,也是道法乎自然之运的一个小小的、不足为“己有”的过程。他是在逆旅之中遇见那贵妇的,“逆”者,迎也;“旅”者,行客也。那么,“逆旅”正是赵蕤对于浮生居停所在的一个精切的譬喻-毋论他取得了什么,毋论他拥有了什么,也毋论他还想追求着什么;都像是暂寄于逆旅的行客,小歇片时,大梦一宿,随即挥手别去。所以他可以感知:大匡山即令就是他终老、埋骨之地,但此处的一切,冥冥中似乎另有重大的目的,只是他并不能窥见透彻。
  且看那子云宅挟带山势、冲撞半圮的相如台,这一款构屋造境的规橅,就完整地反映出赵蕤精研道家舆地之学的见解。这便要从破天峡的那场奇遇说起-那个从京中翩然去来,度死越生的贵妇,日后不知所终,谁能说她真的就死了呢?赵蕤隐隐然相信:《灵枢经》有“上界玉京”之语,长安应该即是“玉京”的另称。而玉京,在无为之天-亦称无上大罗天-中,是三十二帝之都,七宝山上,周围九万里。城上七宝宫,宫内七宝台;能生八行宝树、绿叶朱实、五色芝英。这些,他都能在大小匡山找到相应对的符征。
  也因为要一尺一寸地对应道家经典上关于玉京上宫里太元圣母行在的描述,赵蕤几乎是一步一记、一踏一勘地注录了戴天山的一草一木、一猿一蛇。他从多年前开始采药,既以之炼丹,复以之诊疾。
  由于取利不多,平素采药人专攻一业的也很罕见。除了专心致志于药理,埋头著述,这须是多少年出不了一个的方家之外,大多都是熟悉某地山水、能辨识珍异草木,而又不需要昼夜操持生计之人。这些采药人单是详熟于某处,观天候、识地理、察物性,便需耗去数载乃至于数十载光阴,才足以言精到;其养成可谓极是艰难。
  作为采药人,赵蕤又大不同。
  他自负是一个经术之士,对天下事有着不能忘情的怀抱,于农家、法家、阴阳家,尤其是兵家之术,更有迫切施一身手的渴望。可是从出处之道的理想上说,他又不甘于积极进取,以为无论以何种手段取官、任事,案牍劳形而伤神,都在戕斫根命,终究不过是冒着无所不在的谗毁、倾轧,成就一己利禄的虚耗而已。所以他才会从陶渊明的显志之语“冰炭满怀抱”中,转出了“去来随意宁朱紫,冰炭满怀空冻烧”这样悲凉的诗句。
  也由于格调如此,三十以后,形质愈益坚苍,与时人时事总是格格不入。虽然仍昼夜苦读,于学无所不窥;但是谋生之道,便独与他人不同了。
  他到县中街里悬壶看诊,以易稻粱,这乃是不得已。所以也不立字号、不谋居宅,只是寄身于市集商贩之侧。这些商贩几乎都是他的病家,见他来了,自然洒扫相迎,为他铺设了坚硬厚实的木质坫台,夏席冬毡以应寒暑。他的诗句“三尺氍毹八尺招,一医医国任鹪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鹪,连称为鹪鹩。是一种原本体形极小,发育之后身躯倍大的禽鸟-这当然是对于生命成就的自诩;然而鹪鹩之为物,在《庄子·逍遥游》所撰写的寓言中,另有“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之句,也符合了赵蕤隐居的实情。
  赵蕤看诊不立科金之例,任人布施,算计着一文两文、十文八文所积得的青蚨小钱,一旦足以买米,而所易之米,除了果腹之外,或又可以醅制小酿之时,便撤席还毡,擎招而去。直到前一两年,他看诊的时间忽然长了,收入亟增。有那借他“一枝栖地”的商家东道还以为他大事积聚钱财,是为了购兴房宅、自立门户。一问之下,他却道:“某总以医国之业自许、自重,然向未倾力谋之。如今,或该要奋余年以图之矣!”
  
        
2.一三、一医医国任鹪鹩(2)
  这话说了直是没说,集上的人听不懂。大约直到李白投拜于赵蕤门下前后,人们才逐渐发觉:这医者兼旬不来、连月不来,甚至经寒历暑都不见形影,偶见神仙娘子飘然入市,还只为了买粮米而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其所以然。
  底细无他,实则只为了赵蕤正在专心著述,写他那一部不知道该命名为《长短经》、《长短书》还是《长短要术》的书了。他知道,市集上并不缺医者;然而他却笃信:千古以下或恐还有要问诊于这部书的会心之人。
  赵蕤视药,除了炼丹、除了治病,还具备另一重幽微深峭的意思。
  故事出于蜀医。川中之域用药,千年相因,无论东巴西蜀,都有一个“霸药”的传统,其根源始自赵蕤。
  所谓霸药,即是在一剂处方的许多不同药材之中,特别倚重其中一味,用量不与药典所载者同,时有多过其他药材百十倍者,这就是霸药;取其霸道之意。前情曾谓:赵蕤于破天峡之中救治了一名贵妇,处方即是霸药之道。
  彼妇人问诊之初,已经剧咳数月,胸腹椎痛,形容枯槁,乃至于呕血数升。赵蕤切过脉,深吸一口气,即告以:“大不可。”那妇人倒也澹然,只说:“媪自期亦不以为可,然千里间关,自长安下子午道来蜀,但求一睹故宅。汝若能延媪命以偿宿愿,当献宅邸、图书以报。”
  赵蕤端详这妇人虽然是平民衣装,但是身边同样穿着庶服、状似亲友的人物也着实显得太多,簇拥过甚。这些人应对进退,肃色执礼,看来也恭谨得太不寻常。赵蕤登时便疑,遂深深一揖,故意引用了数十年前则天皇帝在位时留下来的名言作答:“不可之疾,太常弗禄。”
  先是,宫中多染疠疫,传闻竟然还有嫔娥不治,言官风闻,以为罪责应在太医令之长-也就是“太常”官-上奏切责,认为应罚俸禄。武则天轻描淡写地道:“不可之疾,太常弗禄,饿死服辜,朕遂不必称病哉?”意思委婉而深讽:“太医因为领不到俸米而饿死,日后我也生不起病了么?”
  赵蕤听说过这一则旧闻,便引述了则天皇帝的原文,意思小有不同:他可不打算收取什么宅邸图书作诊金。转眼见那妇人果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汝颇习掌故,不枉我明目视人。”
  不过,赵蕤还只是开了一个寻常的方子:犀角地黄汤。稍稍不同的是,他在这服药里加重了仙鹤草的分量,几乎是寻常用剂的五倍,这还不算,方中另示以白茅根入药,用量也溢乎寻常近一倍多。此方开出,破天峡的药铺一时哄传:逆旅中的医者若非仙道,就必然是鬼使!
  霸药之术如此。所以用材极夥,药筐也就编制得十分巨大,肩负近乎百斤,赵蕤却箭步似飞-恨不能把这一山的药材一举网罗净尽。或许正因为这一趟存着令他亢奋的新奇念头,总觉得授术须立基宽广;这也不能错失、那也不能遗漏,东也抓些、西也抓些,是以此番采集回来的药材,相当凌乱。或可称之为念力使然,他还真碰上了一种平时不易见到的药材。
  此物土语称之为“肥兜巴”,又名“灰兜巴”。原来是邻山之中的一种红皮蜘蛛,于生机将尽之时,总要寻到一株茶树,偏还只在那样的树下吐丝,一吐终夜不止,直至腹净囊空,蜘蛛也就死了。此丝在树下幽荫处不经雨淋日晒,盘卷有如羊肠,泡水服之,可以治疗消渴疾。
  正因不求而得,采成此药,赵蕤觉得这是冥冥中一个祥瑞的征应,像是天地都在祝福他于不意之间,有了传人,有如在霜秋时节还不经意地发现,磊落山石之间,居然萌发了鲜青嫩绿的草芽。嘉会奇缘如此,赵蕤也在这一趟采药之行的回程中吟成了诗句,充盈着感慨、幽闷,以及万般无奈之下油然而生的一点希望、一点欣慰。
  在已经高挂的日头相伴之下,赵蕤步回先前入山时绾打草结之处,一面念诵着纵蛇之诀,一面将荫扁草上的三环结,还有丝茅子与沙星草相互缠绕的四环结都松开,以指掌舒之、抚之,仔细察看,是不是平顺了,遥想山中诸蛇大约也都在霎时间醒来,对于凭空消失的几个时辰了无知觉-或可以说:也是大梦忽觉罢?而赵蕤则默记着新成的诗篇,一句复一句、一遍再一遍。
  这首诗,在数月之后令前来走春的绵州刺史李颙大加赏赞,三读四读,不忍释卷,誉为奇作。之后,这刺史总不胜惋惜地说:“圣朝无福,不能得此材任一美官,堪叹哪、堪叹!”
  诗,是这么写的:
  三尺氍毹八尺招,一医医国任鹪鹩。去来随意宁朱紫,冰炭满怀空冻烧。怜有余丝缫欲尽,恨无霸药论犹萧。回眸青碧将秋远,共我林深听寂寥。
  
        
一四、乃在淮南小山里
1.一四、乃在淮南小山里(1)
  李白能与赵蕤共听寂寥吗?或者,他为赵蕤带来的可能只是一场始料未及的热闹?
  他们再晤面,是这秋日的正午。用罢了月娘熬煮的葵粥,赵蕤将一早采得的药材倾筐洒在相如台的轩廊之下,分品别类,各作山积。这是他在采伐时就已经想到的功课:他要看看这少年对于天生万物的观想何如?
  “此名穹?。”赵蕤检视了好半晌,拿起刚开了花、连根带同茎叶的一株江蓠,凑近鼻尖略一嗅,递到李白手中:“识否?”
  李白也学样,从根至末嗅了嗅那一整株江蓠,摇摇头,道:“但知‘夫乱人者,穹之与藁本也,蛇床之与麋芜也,此皆相似者’。”
  “汝读过《淮南子》?”赵蕤极力掩饰着诧异。
  “寓目而已,不甚解意。”
  “那么穹?与藁本、蛇床与麋芜,又与‘乱人’何干?”
  “乱人是以对正人,同为圆颅方趾,却似是而非,不是这么解吗?”
  这一说,让赵蕤找着了缝隙,立刻侵题而入,反问道:“汝焉知孰为正人?又焉知孰为乱人?何以察其是,复何以辨其非呢?”
  李白一皱眉,道:“江蓠是名,穹?也是名,呼名不同,实为一物。而藁本,似乎应与江蓠、穹?相类之草,呼名也不同,原本却不是一物。”
  “既然,藁本又是何物?”
  李白沉默了。博物众生,浩渺繁盛一似星穹波海,通人又岂能识其尘芒泡沫于万一?这样考较下去,似乎只能一路深陷于茫然。
  赵蕤则从容不迫地从另一堆草丘中拣取一茎,底下是微微带着些黄土的紫色根须,茎上结着锐棱油亮的小小果实,其叶多歧似羽,也泛着一股有如水芹般的甜香,道:“这才是藁本-穹?与藁本皆在眼前了;然则,孰为正?孰为乱?”
  “可以入药的,即是正;反以伤身的,即是乱。”李白并没有仔细寻思-毕竟《淮南》一书撰者群公,都是先汉的鸿儒大贤,议论中用芳臭异味的花草,来比拟君子、小人,也是惯见之举。这么答,不离要旨,想来无误。
  然而赵蕤却一捋他那一部乌黑浓密的须髯,从旁又拣出两枝草叶,脸一板,挺起食中二指、分别辨认着说:“此为蛇床,此为麋芜;看汝能试为分别否?”
  说着,他撩起宽大的袍袖,两臂云拂,左遮右掩。摆布停当之际,前后四株翠叶还就一一陈列在面前,可是次第已与之前不同,看起来却几乎没有分别之相。李白灵机一动,想起那藁本的果实是带着尖棱的,便取了,昂声得意道:“藁本!”
  蛇床,的确与穹?、藁本都极为近似,只不过蜀中所产,较为高大,味亦稍稍苦烈;赵蕤采回的这一株也早已花落实成,每杈三出的羽叶上所结成的果子形则如圆卵。除此之外,邻靠在蛇床一边的,便是株幼小的青苗,李白却不记得它该叫“麋芜”了。
  这时,赵蕤忽然一手抓取了那株青苗,另手则拈过那枝又称穹?的江蓠来,道:“汝再将《淮南》原文诵一过-”
  “‘夫乱人者,穹之与藁本也,蛇床之与麋芜也,此皆相似者。’”
  赵蕤随即晃了晃最初的那枝江蓠,道:“设若某同汝说:江蓠在地,结其永固之根于壤中的,便谓之穹?;而尚未结根于壤中的,便谓之麋芜,如何?”
  “江蓠、穹?、麋芜原来俱是一物!”李白恍然大悟,觉得有趣了。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藁本,再抓起地上的蛇床,果然看出两者果实一锐、一圆的分别,道:“毋怪说是‘乱人’,确然相像得紧。”
  “不-”赵蕤的脸色更加沉重了,“汝胡涂!仍不明白!”
  “穹?、麋芜,本来恰是同一物;幼名如是,长名如彼,虽然繁琐,却无歧义。”赵蕤冲身站起,面对渐有风起云涌之态的层山叠峦,高声咆哮起来-那神情,简直是在斥责着空无之中早就归于缥缈的前汉士人:
  “可是《淮南》一书立说,迳以穹?、蛇床为香草,而以藁本、麋芜为恶草,那就如汝所言:所比喻的是形似而实非之二物;有如君子、小人,虽然俱为圆颅方趾,心性却绝大不同。”赵蕤回转身,摇晃着手中的穹?和麋芜,折腾得两草不住地点头弯腰。他则继续说下去:“不过,幼小之苗为麋芜,居然喻之为小人;茁长之茎为穹?,但不知如何而成了君子。此诚何论?”
  
        
2.一四、乃在淮南小山里(2)
  李白只能退一步,辩道:“原是取喻,措意邻比而已,何须深究呢?”
  赵蕤明知他会有此一驳,扔下两草,戟指朝向李白手中的蛇床,道:“《淮南》书中喻此物为君子,它却不甚香,且有微毒。汝手中所持的藁本,清香绵长,性辛而温,可以散寒胜湿,却教《淮南》斥为小人。”说到这里,赵蕤停了停,似是刻意要让李白一喘息,才应声接道:“汝可知否?这便是不究物理,溷名讹实,引喻失义,无非荒唐之言!-日后,不必再读《淮南》了!”
  李白为之震惊。可是赵蕤还不肯作罢,又倾身上前,攫过他片刻之前明明说有微毒的蛇床,放进嘴里咀嚼一阵,和涎吞了,微微一笑,道:“君子之毒,却也未尝不可以为药!”
  
        
一五、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1.一五、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1)
  很难说赵蕤在这一场论难之中对于《淮南子》的判断是公允的。不过,他并未当真就此不允许李白研读那一部糅杂了道家虚静之旨、法家术势之论,也披挂着儒家仁义之说的纵横谈议。
  而李白,也并未服膺赵蕤之言。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无数论辩,也都不时以淮南之术为干戈,操彼纵此。这样的各行其是,有如西晋的潘岳在那篇传世的祭文《夏侯常侍诔》里所形容者,诔文说潘岳与夏侯湛之间,有一种“心照神交,唯某与子”的坦易。赵蕤与李白能一见投契,庶几近乎此。
  赵蕤本来就是一个视天下时事恒处于齐桓、晋文之后,楚庄、秦政之前的纵横之士。在他心目之中,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政权如何递嬗,都必须以一套奇强斗变的操纵之术来攻掠谋取。换言之:世间没有小康之治,没有升平之本,也没有太平之望。无论任何一氏、一家,攫取了无上的权柄,都必须发掘、召唤宇内各方“岩穴之士”,而将天下事拱手托付之,以其应对与时俱进的、永无休止的巨大骚动。
  如果就孟子的立论来说,身为一个“慕君”的臣民,得不着帝王的信任或倚仗,就是身陷“热中”-或则赵蕤即是如此。他手中正在抄写的著作也充分暴露了这样的情怀。
  他有这么一篇文章,标题曰:《论士》。赵蕤便托言于这一题之论,是他亲自接闻于“黄石公”而记录下来的-事实上,他是拼凑了春秋战国以来,无数关于治道用人的记载,假称齐桓公所经历的一场论战。其大旨如此:
  “我听黄石公告诉我:从前太平的时候,诸侯有两支部队,方伯有三军,天子有六军。世局一旦混乱,军队就会异动;王恩一夕消歇,诸侯就会结盟相征。各方势力相当,难决高下之际,争强者便会招揽天下英雄。是以得人才者兴,失人才者亡-然而,其中有什么原委呢?
  “齐桓公曾经去见一个名叫稷的小吏,一日三访而不得,仆从奏告劝免。齐桓公道:‘有才者轻视爵位、俸禄,自然也轻视君侯;君侯如果轻视霸业,自然也会轻视才士。不过,道理是要反过来看的:即使稷轻视爵禄,我难道敢轻视霸业吗?’-到头来桓公一共拜访了五次,才见到稷。”
  黄石公明明首见于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它处不见。太史公捏造了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以动视听,也是为了焕发张良的神气。赵蕤却在书中多次托名称引“黄石公曰”,是逞狡狯而已。至于五访小吏,显然也是脱胎于刘向《新序》齐桓礼贤的故事,与后世小说家言刘玄德“三顾茅庐”,而成就“草庐对”、“隆中对”典实,实为同一机杼。
  同在这一篇《论士》里面,赵蕤还动了另一番手脚,更足以见其人之骨性。
  原本在《战国策·齐策》中,有齐宣王与颜斶相交接的一节,可谓家喻户晓。
  宣王倨傲,于召见颜斶的时候喊:“颜斶,上前来。”
  不料颜斶也反唇相呼道:“大王上前。”
  齐宣王不悦,而群臣立刻切责颜斶:“大王是一国之君,而你只是一介草民,这样相呼成何体统?”
  颜斶说:“若我上前,那是趋炎附势;若是大王上前,则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蒙受趋炎附势的恶名,倒不如让大王赢得礼贤下士的美誉。”
  齐宣王忍不住了,怒斥:“究竟是君王尊贵,还是士人尊贵?”
  颜斶道:“自然是士人尊贵,而王者并不尊贵。”
  齐王问:“这,有理可说吗?”
  颜斶答道:“昔日秦国伐齐,秦王先下一令:‘有敢在柳下惠坟墓周围五十步内打柴的,一概处死,决不宽赦!’复下一令:‘能取得齐王首级的,封侯万户,赏以千金。’由此看来,活国君的头颅,比不上死贤士的坟墓。”宣王哑然,但是内心着实是愤恼的。
  赵蕤不只是援引、抄录以及小幅地修改了《战国策》里颜斶和齐宣王及其群臣的一场舌战,还裁剪了原文。
  据《战国策》所记,颜斶在辩诘得胜之后,扬长而去。行前所掷下的结论,是从一则譬喻展开:“美玉产于深山,一经琢磨,就毁坏了本形;美玉并非不再宝贵;可是此后,其本质却受到了斫丧。士大夫生于乡野,经过举荐、铨选,接受朝廷的俸禄,也并非不贵显;可是此后,其形其神便不再完全了-‘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娱)。’”
  
        
2.一五、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2)
  基于这一份通透的识见,颜斶全身而退,《战国策》的编撰者刘向称许他:“反璞归真,则终身不辱。”可是赵蕤,以及赵蕤悉心培育、教诲的李白,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追随颜斶的脚步而行。
  赵蕤刻意省略了反璞归真的这一节。这正是他与颜斶不同的地方。他之所以推崇颜斶之幽峭自赏、平视公侯,傲睨群卿,并非出于“清静贞正”的信仰,而是为了赢得大吏之好奇与留意的身段。
  这是一个身段,也是一种手段。赵蕤的《论士》借颜斶之语,所欲推陈的,实则是这一段话:“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能够经由惊诧君王、冒犯上官而为秉持大权者带来一切经国济民之学的人,终将改变那“慕君而不得于君”的热中处境,左右天下。
  
        
一六、乐哉弦管客
1.一六、乐哉弦管客(1)
  后学生徒,蓦然间从长者大开只眼,不论是恢阔了视野、深刻了思虑,抑或是曲折周至地增进了见解,看来都不免于惊奇中盈溢喜悦,李白当然也是如此。
  然溷迹市井多年,凭借着心思敏捷、言语俊快的天赋,还有那动辄以武相欺于人的惯习,李白已经养成了极其难驯的性格,纵使辞穷,总不甘屈理。是以他和赵蕤时时各执一词、据理而争,常常形成相将不能下的局面。最轻微却也堪说是影响最长远的一回,就是在李白入宿子云宅的第二天。
  当时李白侍奉几砚纸墨,看赵蕤一面默记前作、一面誊抄。所抄的,是他前一天近午时在山径上口占而成的《采药》。当赵蕤抄罢的瞬间,李白忽然道:“末句如此,似有所待?”
  赵蕤抬头微微一哂,默而不答。
  李白接着道:“既云‘去来随意’,何必有所待?”
  这不只是字句之疑,也是旨义之惑。虽然是初识,李白并不能确知赵蕤对于“用世”或者是“避世”这两端,究竟有什么执念;纯以诗句观之,“去来随意”之人,不耐寂寥,居然要在秋后的青碧山色中寻觅知音,看来也太不自在了。李白偶见不纯,不吐不快;却丝毫没有想到:他自己才是赵蕤所想要邀来共听寂寥的道侣。
  赵蕤一时有些惶窘,不能也不愿明话明说,只得随念想了个辗转缠绕的说法:“汝谓某有所待,可知昔年郭璞注《穆天子传》,直是以‘留’字解‘待’字。待,未必是有所求、有所候;也是留止、容受之意-而今留汝,汝便共某一听寂寥罢了。”
  颜面维持了,场面应付了,但赵蕤的不快,仍如骨鲠在喉。虽然他不至于因此而嗔怪李白,却深深为之尴尬-好像敞晾着身上的癣疥,招摇过市,自己却浑然不知。转念忖来,赵蕤觉得还真不能不感谢这孩子的透见与直言,遂低声喟道:“实则……我也未必真能去来随意罢?”
  “神仙!我写诗恰是随意!”李白呵呵笑了起来,竟至于要手舞足蹈了,“有时意到,有时无意;有时因意而生句,有时凭句而得意;有时无端造意,字句便来,有时字句相逐,不受节度,也任由之、顺从之,落得个乱以他意-”
  “如此造诗,前所未闻。”赵蕤也笑了,道:“这又如何说?”
  李白匆匆转身,踅进他暂且寄身的那间小室,搬出来一只巾箱,随手翻检,好容易找出一纸,那是不久之前,他在大明寺中闲暇无事时所誊录的一首近作。
  玉蟾离海上,白露湿花时。云畔风生爪,沙头水浸眉。乐哉弦管客,愁杀战征儿。因绝西园赏,临风一咏诗。
  “无题?”赵蕤双手端正地捧着那张诗稿问道。
  “某写诗-”李白说,“皆不落题。”
  赵蕤皱起眉:“也该有缘故?”
  “据题写去行不远。”
  “何不写罢再拟?”
  “写罢便远离初意,倘若回笔借题捆绑,未免太造作。”
  “诗篇磨人神思,”赵蕤微微点着头,道,“可汝也写就许多了?”
  “百数十纸。”
  “真是不少了,”赵蕤看一眼那巾箱,笑道,“陶靖节平生著述不过如此。”
  “是以陶公生平未成大事,不过是耕田、饮酒、想古人。”
  “汝有大志,居然从一弯眉月也能说到‘战征儿’?”赵蕤问着,回眸落于纸上。就眼前这首诗的灵动跳脱的手段看来,少年的确是个“耐不住”的人-
  此诗原本写的是一片秋天的眉月,前两句遥想出海新月,点染穷秋时节,既平顺、又分明;三四句应该是即目所见,将隐藏在云朵背面、微微露出牙尖,以及运行半周天之后、轻轻堕触滩岸的一弯新月,描写得十分玲珑佻达。
  这是用曲折的句法来勾勒明朗的实景,若非经老手指点,则此子的确有几分吟咏的天赋。可是,偏偏在第五句上,诗的命意忽地跳脱写景之旨,慨然而兴远意,没来由地从“弦管客”飞向了“战征儿”。戴天山世外之地,遥远的战火未及到此,可是这诗却显示了超逸于眼前的情怀,李白自嘲其“随意”,果然。
  
        
2.一六、乐哉弦管客(2)
  赵蕤朗吟着,到了尾联之处,眉头一紧。显然,第四句与第八句各用了一个“风”字,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无非小疵。但是末联二句还有大病。这两句,是借着昔年曹子建《公讌诗》之句“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里“西园”二字,回头招呼了“月”的主旨。盖,本指王公显贵们的车顶,状圆而庞,制精而丽,绣饰灿然,夺人心目。在此,便只是因为形似而用以喻月了。
  “前些年天朝与吐蕃战事频仍,风闻杀戮甚众。”李白道,“可是某夜夜听市上弦管纷纷瑟瑟,笙歌如常,委实不堪,便如此写了。久后重读,文气确是突兀-”
  “不不不,”赵蕤连忙摇头,“出格破题,本来就是诗思窾窍;汝觉来突兀,某却以为超拔。刘彦和《雕龙》早有警语:‘神有遁心’,汝未曾读过耶?作诗,万万不可只知依题凿去,失了‘遯心’!汝既自谓所作,颇能‘随意’,想来不致受困于此。然-”说到这里,赵蕤稍停了停,才又沉吟道:“汝此诗之病,病在‘回头’。”
  “回头?”
  “‘战征儿’远在天边,汝并无体会,亦无见识,空寄感慨,无以为继,只得搬出陈思王数百年前的旧句,应景收束。某所言,是耶?非耶?”
  李白有些不大服气了,亢声道:“西园之讌,明月清景,召我以诗情,有何不妥?用此与凡弦俗管相对,又有何不可?”
  赵蕤忽然纵声大笑起来:“后生!休要啰噪,曹子建清夜游西园时,与之步步相追随的,是一轮满月,圆月当空,始以‘飞盖’形容;而汝诗写的是初月,本非连类相及之物啊!”
  李白愣住了,不觉发出一声悠长的“噫-”;在这一刻,也可以说是从他生小以来,第一次恍然大悟:他的生命之中,的确得有个像样的师傅。
  
        
一七、亦是当时绝世人
1.一七、亦是当时绝世人(1)
  从全然对反的一面视之,对于这因为一时意气而相互结纳的师徒,月娘的观照显得更为冷厉。她不以为李白能够从赵蕤处学得足以经济天下之学;也不以为赵蕤能够增益李白的诗艺或文采。
  守候了几日,寻个事端,月娘让李白到里许之外的别圃去采豆,说是榨油之需。还得顺手清理园中夹荒杂秽的野草。仅仅是逐荚摘采,就颇费一番工夫;少说百数十斤的豆实,除了采撷之外,还得去荚、涤仁,以及晾晒,估量着日入之前,未必能竟其功。
  月娘见李白扛起耙锄走远了,才同赵蕤正色道:“相公博闻而多能,却未必能沾溉隅隙。”
  “汝说的是李白?”
  “此子非可方之以器,相公不应不知。”
  赵蕤颜色一沉,点着头,道:“诺。”
  这一声“诺”,非比寻常之同意,更表示了深深的赞许。赵蕤从未授徒,也不曾摹想过如何提携一学子,使之就道向学,还得为他罣念操心,期以修材成器。他的确感到惶恐或迷惘,但是总以为时日方殷,而这李白又颖悟佻达,非同凡品,或许寖假略久,安定了性情,授之以书、益之以学。就这么走一步、算一步,再经过岁月的磨洗,苦之以“长斋久洁,躬亲炉火”,勉之以“掩翳聪明,历藏数息”,或恐将来也能够像自己一般,立一家之言。
  这,就排开了各式各样的浅妄之念-诚如月娘所谓:“非可方之以器。”-至不济,也不会将此子打造成一个徒知在谋生取利的修罗场上翻云覆雨、勾心斗角的俗物。
  不过,月娘显然看得比他还要透澈。
  “相公一向识人知机,而今得了一介天生丽才,却不辨烟火后先了?”
  “啊!”赵蕤一听这话,稍一寻思,不由得抚髯而笑,又道了一声:“诺。”
  “烟火后先”一语,是有一个与月娘身世相关的故事。
  月娘出身绵竹县的一个贫寒之家,父亲尝为邻近龙安县县尉小吏,由于稽核公廨银料的时候出了差错,旦夕间解职系狱,没有几个月,就因为羞恼愤懑而瘐死于囹圄之中。月娘的母亲和一个妹妹,茕茕无依,东走西顾,为衣食所迫,看来只有卖身为婢,或者是自鬻于官妓、营妓,以图苟活。
  大唐官妓、营妓只是称名而已,立有乐籍,世代属之者,亦堪称祖业。官、营之妓的另一来历,则是罪犯籍没入官的妻女;是为官奴之列。以营妓而言,不只是赖声色歌乐服侍军旅中的将帅士卒,也不一定要居处于行伍之中,乃是声妓群集之所,有那么一个“乐营”的机关。
  凡地方文官所在,家宴公讌,席上皆有“乐营侍奉”。有些身份地位比较崇隆的官员,离开了京畿,成为权倾一方的州牧,也可以堂而皇之蓄养女乐为一己满足需索,时人号称“外贮”。说来好听的名色是“官使女子”;说来难听的呼号便是“风声贱人”。无论何者,视主掌所归,而为“郡妓”、“府妓”、“州妓”不一。
  月娘二姊妹,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二岁。原以为零落之身,欲寄无他,只能变卖极少的私蓄,筹了千多文钱,将母亲暂时安顿在绵竹县郊外的环天观,准备再投乐营,入籍学艺。
  这环天观在绵竹山,后世泛指为六十四福地之一。最早是于大唐高宗麟德二年奉旨饬建的。当年的皇帝为了酬庸李淳风献《麟德历》而赐予了这份恩典。月娘托母,正是李白出生的前一年,上距李淳风初为此观方丈,已经三十五年,而李淳风又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羽化登仙,所遗宫观,由传人王衡阳所继。王衡阳风鉴之术过人,一眼看见月娘,便道:“汝一身恩怨,还待十八年后,始能了结。今有二途,汝欲为官使,抑或为仙使?听凭由之。”
  毋须王衡阳多作解释,官使就是“风声之妇”,仙使则是“女冠”。唐人家室女子修真成风,不外慕道、延命、求福。也偶有因夫死而舍家避世的,一旦遁入道门,还可以有如男子一般识字读书,研经习卷。月娘本来无所犹豫,可是王衡阳接着说:“为官使,则绝代风情,芳菲锦簇,怎么看都是繁华;为仙使,则满园枯槁,钟锣清凉,怎么看都是寂寥。不过-烟火后先,俱归灰灭而已。”
  
        
2.一七、亦是当时绝世人(2)
  烟火后先,是王衡阳的师尊李淳风身上的故事。
  先是,李淳风与袁天罡随太宗出游,见河边有赤马、黑马各一。皇帝欲试两者道术之高下,遂命一问:哪一匹马会先入河?袁天罡随即先占得一离卦-离为火,火色赤,不消说,便是赤马先入水了。
  然而李淳风持见不同。他登时上奏:钻木而得火,应先见其烟。烟色黑,应该是黑马先入河。过不多时,黑马果然先下了水。然而李淳风明白:皇帝这一问,是要求信于道法之本然,倘或争辩个人术数之高低,反而动摇了至尊者对于易卜之道的信赖;于是仍推袁天罡率先卜得机宜,而他不敢居功。
  月娘在环天观颇积素养,于寻绎因果、断事阅人之际,这一则旧闻总令月娘将世情物理翻想得更深入些。她这一句“烟火后先”的譬喻,着实提醒了赵蕤:李白看似灼热燃烧的才华,或许只如熊熊之火,而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会对诗有着如此昂扬的兴味呢?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都未必能冒出那样的烟来呢!
  “何不问问他-”月娘凝起她那一双秋水双眸,清切明朗地说道:“何独钟情于作诗?”
  这一问,诚然是要紧的。难处是能否得到确凿而诚实的答复。
  月娘的疑虑很明白:她从王衡阳习道术,七年而大成。其间,本家母妹相继因病物故。然而清修之路,似仍平易而踏实,她已经能够对众论旨,演故讲经。
  有一次,正逢着旁寺供请来的畿县上寺法师说法,一僧、一道,比邻二台同说。原本那寺僧仪容鱼雅,舌灿莲花,将王衡阳台下的听者攫去了十之七八,棚下之客,“寥落似稀星”。孰料月娘在此时升座,素妆拭面而谈,也不知是什么人赫然发现,这边环天观换了个丽人;顿时人潮訇然,去而复来,震动如雷霆。一时驴马杂沓壅塞,辎軿牵连于途。盈千聆者之中,有赵蕤在。
  次一日,王衡阳将月娘唤了来,道:“还记‘烟火后先’否?”月娘颔首称诺。王衡阳接着澹然一笑,道:“寡人果不负知机之名,七年外已判得赤黑之相,而今还汝清真矣!”
  月娘还不能明白,正想请示,王衡阳已经从袖里掏出了她的那份道门度牒-堪见其上并无关防。易言之:她修真七年,只是自持规律,却从来没有公廨凭证为一女冠。
  “汝之道侣因缘密迩,宁可错过?”王衡阳随即一挥袍袖,招呼门外的一条身影入内。来访的,还是那个赵蕤。
  彼时,李白还是昌明县中一个寻常的顽童。十载有余,倏忽而逝,如今月娘要追问的是:赵蕤若将所学所事倾囊相授,而李白却根本不能作一个孤守青灯、著书立说的“野士”;甚至,他真心想要的,若还是一份仕宦行中的谱牒,则赵蕤将情何以堪呢?
  或者,这个一向白眼看人的野士,难道还有不甘寂寞之心吗?这是令月娘更感到惶恐而迷惑的。赵蕤与她不仅仅是寻常夫妻,更是厮守了近二十年的道侣。在忽然间发现了一个进取美官如探囊取物的人才之后,赵蕤似乎意有所动-而月娘此时尚分辨不出:那是来自何方的一阵风,能否吹绽春花抑或吹落秋叶?微漪相触,层层递出,更不知道会鼓涌出什么样的波光。她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少年将要改变大匡山上的一些什么。
  
        
一八、长吟到五更
1.一八、长吟到五更(1)
  赵蕤并未依月娘所言,直问李白写诗起心动念之所由。他以为:这样问,是得不着真诚或深刻的答复的。他换了一个方式,让李白将自己过去所作的那一百多纸诗作,一一命题,分别书于所录的原句之前。
  这样做的用意,是要李白再一次思索当初作诗时的意态,追忆那些微妙而于一刹那间生成的触发、感动还有领悟。赵蕤当然明白,李白并不情愿如此-即兴而作,兴落而止,回味只在肺腑中,不必形之于纸上。更何况还要越月迈年,追怀摹状,想出不知多少时日之前,那早已失了滋味的情境,实在艰难。他花了好几夜的工夫,才勉力完成,其中有不少篇,看得出来根本是敷衍。
  像是“笑矣乎,笑矣乎”那十来句残篇,李白就随意填上一《笑》字,算是交差。“玉蟾离海上,白露湿花时”那一首,给题上《初月》二字。而“仙宅凡烟里,我随仙迹游”那一首,他给题上了《始过仙居》,也还算切旨。可是刻在巨石青苔上的“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他却秉笔直书《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带着些顽皮、斗气性、刻意疏远的况味。
  如此整顿下来,李白对于某些作品忽然有了意想不到的体会;而且较多是不满意的。像是此时题为《雨后望月》的一首,他怎么看,怎么觉着不痛快,原作仍是时人靡不风行的五言八句:
  四郊阴霭散,开户半蟾生。万里舒霜合,一条江练横。出时山眼白,高后海心明。为惜如团扇,长吟到五更。
  李白并没有掩饰这份不快,他对赵蕤说:“诗看当下好,一旦着了题,再细究题、句之间,牵系若深密,便觉得拘泥;若疏浅,则简直无趣!”
  “某前些年读一书,据云为天竺释门坟典,经乌苌国沙门弥译其文,还找了本朝一流贬之官抄写,僧俗两界皆爱赏此书。某读了一过,其中只有一语甚佳-”缭云绕雾、不着头尾地说到这里,赵蕤才回应了李白之问,“‘我无欲心,应汝行事,于横陈时,味如嚼蜡’,这‘嚼蜡’二字,庶几近之吧?”
  “是,嚼蜡!”李白捧起那一纸《雨后望月》,道,“写时却不觉。”
  “非题之过也!要怪,便怪诗不佳。汝此作开篇四句写月,动静相生,足见精神,然-”赵蕤掐起小指,用那既长又弯的指甲顺着五、六两句划过,一面吟诵出声,“‘出时山眼白,高后海心明’,合调而缺格,有景而无意,这就是受时风所害的句子!”
  一时风尚,不能峻拒轻离,这的确是令赵蕤既鄙夷又忧忡的时病。本朝但凡识字之人,几乎皆不能免;李白虽然未入士行,看来也不能避此病。
  古来圣贤所期勉于为诗之道,谓之:“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谆谆教诲人们:诗,必须是诚于中而动于外,发乎情而行乎文的一种东西。可是时病来得汹涌猛烈,几令无人能免。
  说来还就是科考当道,如曲径有虎,拦山而立。朝廷所立制度,以明经与进士二科,为举士之本。明经一科,于神龙元年-也就是李白五岁那年-订制,明令考试有三场。第一场帖经,第二场试义,即“口试经问大义十条”。第三场试时务策,答策三道。积年而行,连儒家经典亦分等列:《礼记》、《春秋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是“中经”,《周易》、《尚书》、《春秋公羊》、《春秋榖梁》为“小经”。通二经的,必须通大、小经各一,或中经两部;通三经者,须通大、中、小经各一;通五经的,大经、小经皆须通。
  更为艰难的是进士科。武后当局时,为了压抑立国以来便擅长明经的士族,特重进士。进士科也是常科,考取更难,最为尊贵,地位亦成为各科之首。而选士者、求官者,相互以权柄交易知见,还则罢了;考科所及,竟然有诗!在赵蕤看来,则无异是渐令天下士子俯首帖耳、沦堕性情的恶行。
  这要从试帖说起。试帖,为唐代帖经试士之法,简称帖试,其法为后世八股之先河。据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选举考》所述:“帖经者,以所习之经,掩其两端,中间惟开一行,裁纸为帖,凡帖三字,随时增损,可否不一,或得四,或得五,或得六为通。”
  
        
2.一八、长吟到五更(2)
  帖经试士的制度,始于大唐高宗永隆二年,恰是赵蕤出生之年。赵蕤一直以此为天数,他常与李白戏谑地说:“天生予于是,应为帖试敌。”而与赵蕤同代的士子,却多为了应付越来越难的考试,而耗尽心力,转抄捷径,每每将难以记诵的经文,编成歌诀,方便记忆,这就是俗称的“帖括”,读来合韵、有如诗句的文字,本质上却是诗的敌人。
  科考时采用的诗体,也叫“试帖诗”,拈题限韵,拘束已甚,且由于一代又一代像沈佺期那样从协律郎晋升为考功员外郎的诗家,日夕聚议,切磋商量,就是为了建树种种简选士人的标准。
  他们之于诗,精审声韵,规范义理,讲究属对工稳,隶事精巧,视之为“择士选才”之必然。取法于考途,则大抵以古人诗句命题,冠以“赋得”二字,原只五言,日后增益七言,递演渐变,甚至明订首句仄起不用韵,两句一用韵,则或六韵十二句、或八韵十六句,号曰“排律”,连主旨都渐入牢笼,不外曲折或明朗地歌颂天朝圣德,帝王功业。而参与考试的学子,则一如多年以后的礼部侍郎、太常卿杨绾所深深喟叹者:“幼能就学,皆诵当代之诗;长而博文,不越诸家之集。”
  至于赵蕤所谓的“不能避此病”,正是指这种时兴的作诗手段-“出时山眼白,高后海心明”两句,只能说是“精审声韵,属对工稳”,却没有精神、缺乏风采,甚至了无意思;它只是前两句的遗绪而已。
  赵蕤不能自已地激动起来。他对李白说:“汝诗前有‘万里舒霜合,一条江练横’,自然恢阔,将月色道尽,是何等天生壮丽?无何,却在后二句上,拘牵琐碎,此即时风所染!”
  李白觉得冤枉-他哪里钻研过什么时风?不就是写一轮明月吗?明月如盘,出于层峦之颠,好似山有一眼;以至高悬穹宇,海心一片光明,也并不失义啊?他想辩解,却也无理据可以说自己“不受时风所染”,便只低眉俯首道:“仍不解。”
  “学舌鹦鹉,不知其为学舌,何以言诗?”赵蕤道。
  这是令李白辗转不能成眠的一夜,他并不觉得受到斥责有什么可伤感的,更多的却是困惑。他从小所能读到的“当代之诗”,大多力求声调严整,音律协畅,吟之咏之,便觉舒爽无匹。但是赵蕤导之使之,却像是要他往复搜剔,忆想揣摹,与自己一向想要歌颂的、那浮光也似的轻快生命-对峙。
  
        
一九、天马来出月支窟
1.一九、天马来出月支窟(1)
  命题之课,十足令李白沮丧;却果然带来意外的发现。
  原本在他那一只巾箱里,还有好些零散不能成章的文字。有些,是触目所见,忽觉有味,默记而成的语句。有些,是构思已了,待得纸笔到手,再一回神,又忘却十之六七,也只能把残忆可得者寥寥记录。其中有四句,是这样写的: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为了省事,李白只题上“月”字,遂置之不复理会。然赵蕤看得仔细,一纸把来将去,读了又读,同月娘笑道:“此子向不识汝,泰半之作,却多月字。”
  “此篇不成意趣,”月娘道,“或恐是玩笑之作。”
  赵蕤却不肯如此作想,他掐起指头算了算,问:“昔年与李客啖牛头的那一夜,汝还记否?”
  那是月娘适归赵蕤的第八年,大匡山上万卷书,却还只有赵蕤称之为“相如台”的半壁残邸;子云宅方搭构起梁柱,李客与赵蕤夫妻倚垆滤酒,以大鼎烹熝了李客不远千里带来的牛头。
  那一夜,李客大醉,罕见地透露了些许身世。也由于病酒之故,前言后语随风逐水地过去,月娘并未记心,赵蕤则对一个小节留意不忘。
  李客当时持酒起身,面向西山,号呼片刻,竟至于声嘶力竭。所呼喊的是赵蕤和月娘都听不懂的异方殊语。赵蕤每疑必问,那李客一听他问,像是幡然醒了。先是垂头不语,接着老泪纵横,继之以涕泗,良久才能答话。
  “神仙或知古来大夏之国否?”
  古大夏之国,在葱岭之西,乌浒河之南,有一国名吐火罗-或曰吐豁罗、吐呼罗者,亦是一音之转;此国北有一山,山名“颇黎”。而“颇黎”,蜀中方戏言称水,即曰“玻璃”、“玻瓈”,那正是唐初以来,西域诸国进贡什物之一。其形百状,其色红碧,其状皎洁透明,作为器用,则可以盛蔬食果浆。对着日光时晶莹剔透,背着日光时亦灿烂光灼;允为稀世之珍。唯其质轻而薄,极易破损,更为人所宝爱。
  赵蕤知道此物,却从来没有见过,比划了半晌,李客却摇头道:“神仙不知,亦不为过-某所言者,不是玻璃。”
  李客说的,是一座山,颇黎山。这山南麓向阳,万古以来相传有神穴,穴中出天下极品之马,马名“汗血”-顾名思义,乃是奔驰汗出之际,其色殷红如血。或许是汗血之说甚奇,而使得那马有了过于其实的令名,早在汉代便引起了帝王觊觎之心。
  西域之使传报:于大宛国发现汗出如血的宝马,武帝为此马遣使西访,携黄金二十万两,另金铸马一匹,去至贰师城求买换种马。却遭大宛王严词峻拒。汉使眼见无法复命,既怒且羞,一时出言不逊,更将那匹黄金铸成的马当场劈碎了(还有一个说法是以烈火烧融,所以记载上用了‘樵’字,就是燋烧的意思),以示天威。
  大宛王认为汉使这样是失礼的,下令命该国东边境郁成城(乌孜别克乌兹根城)王拦截之,将使团屠杀净尽。这就引起了汉武帝当年两征大宛。从此天马更为知名而多猎奇好异之端了。
  六朝以下,颇黎山多吐火罗人;吐火罗国为“行国”,千百代以来皆游牧为生,世世驱驰、养育彼马,也从来不觉得那马有什么贵重的。到了近世,尤其是贞观九年以来,由于朝廷明示与西域诸国相亲善,东西行路关隘弛禁极宽,吐火罗人每岁借着诸般名目,向朝廷贡献宝物,举凡沉香、没药、胡椒、红碧玻璃制器,驴、骡之属,自不待言,其中还间杂一些汗血之马。
  李客持酒西望、顺风号呼之后,为赵蕤详说了这一部原由,接着凑近前,道:“客先氏被罪,世代惭衄,也就不必在神仙面前张扬了。神龙年间,某举家回中土,一门十余口,辎重载负-”说到这里,更压低了声:“全仗此马!”说时,就在一阵一阵向西山呼吼而去的西风之中,逆着风势,传来几声高亢、尖锐而且十分清晰的马嘶,自远徂近。
  赵蕤大约明白,李客先前的号呼,实是以胡语唤马,以风中来去、人呼马应的时程计算,马原本应在十数里之外,何其答之切而来之速耶?赵蕤惊诧之余,又听李客继续说道:“宝马实无异相,却也毋须与市井无知之人争夸,某便繁殖养育,不数年,更是一门广大生计。”
  
        
2.一九、天马来出月支窟(2)
  “既是生计,当为吾兄乐悦之事,怎么落泪了?”
  是的。泪痕还在眼角颊边,李客也不拂拭,朗朗答道:“某生身之地,唤作诃达罗支。彼时中原如何,圣朝如何,某亦混天糊涂,万事不知。但闻先父告以:大唐显庆皇帝,对外用兵,灭西突厥,编户之民,可至咸海蛮河;是后,先父昼夜谵语,云:‘我本汉家身世,宗祖原始,子孙不可或忘。天子既设安西都护府于碎叶城,已十数春秋矣,可以归之。’”
  李客的父亲还念兹在兹,魂兮归于故土;然而天不假年,未能如愿。赵蕤很难想象的是:李客却迥然不同。在他看来,游牧儿幕天席地,纵意所之,诚如他从吐火罗人之处学来的一句谚语:“云草生处无城防。”意思是说:天育万物,四时消长,生灭自然,彼此却无门户,更无疆域。
  碎叶城,亦名素叶;距李客生长的“故乡”诃达罗支八百五十里,若非老父生前遗嘱,李客再投胎百十次也不会到碎叶城去。然而他毕竟应命而行,只为了成全那句“宗祖原始,子孙不可或忘”的教训,而来到了安西都护府,与唐人交易百货,还在这城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神龙元年,以多年与边西关防僚员的夤缘交往,凭着一张伪冒的家牒,潜遁而回到中原。
  虽然以地缘远近而言,以志业谋处而言,他都应该迳往繁华贸易之地的西京长安。却也由于是偷渡入关,不能不往人烟稀少之地,暂觅一枝而栖。
  从碎叶城举家迁徙之行前,他也已经打听清楚:前朝有平武一郡,在陇右。大唐武德年间为避国号而改郡名为龙门,至贞观时,又改为龙州郡、江油郡。
  无论名称如何,其地则一。此地于汉代称“广汉”。邓艾伐蜀时,军行七百里而渺无人烟,凿山通路,攀木缘崖,士卒鱼贯成行,仅以身入。这数百年前的“广汉”是当时新发广拓之区;数百年一瞬而逝,直到此时,也只有两县之辖,户口千余,编户人口六千有几。此地于高宗永徽年间为朝廷想起,又颇存“实边严守”之议,遂割属剑南道。
  不过,这样规模的城邑,在李客看来,正是绝处逢生的立足根基。此间人不算多,但是出入贸易足矣。一个偷渡之家,天高皇帝远,恰足以借谋蝇头小利、日积月累,假以时日,若能发迹变泰,亦未可知;或许永远不会有人察觉:他竟然是发遣西域的罪犯后人。
  “虽云负贩走商,行脚天涯,不免也要想:吾家,究竟何在?今夜酒足话多,索性再同神仙吐一番实,此后亦不再说了-”说到这里,李客脸上的泪痕果然干尽了,他略一沉吟,近前附耳道:“客之名,本非我名;李之姓,固亦不是我姓。”
  说到这里,一匹身色棕红、鬃色碧绿、蹄色乌黑、额色雪白的肥马轻盈地腾跳上山,背无鞍鞯,口无衔辔,伫立着守候李客。此夜以往以来,李客的确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就连这匹马,只在李白向赵蕤告别之际,隐隐约约地现身一瞥-那又是七年以后的事了。
  是以彼夜相与情怀、相共话语,赵蕤似乎记得,又觉得太不真切。问起月娘,她也只笑说:“牛头余骨尚在,汝等道故之语,谁还记得?”
  然而赵蕤之所以提起,不是没有缘故。他以为李白诗中时时称月、道月、看月、想月,另有可解之本。不过,他先提到了一字,作为旁证:“经他题作《初月》的那一首,还记否?”
  “‘玉蟾离海上,白露湿花时’?”
  “诺。”赵蕤肃容道:“此作中有‘乐哉弦管客’,‘客’字竟不避父讳,这却让某想起熝牛头彼夜,李客醉后之语。”
  “他说了什么?”
  “‘客之名,本非我名;李之姓,固亦不是我姓。’”
  “其飒爽如此,倒是难得一见。”
  “是以-李白诗中的‘月’,似乎另有他意。”赵蕤接着道:“月,乃是一国!”
  
        
二〇、放马天山雪中草
1.二〇、放马天山雪中草(1)
  这个国,是西域诸胡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之国,当时谓之“行国”。在李白生命的初期,一直缠绕着与“行国”的遭遇有关的几则故事,以及一支歌谣。
  带来这些故事和歌谣的,是碎叶城中一丁零奴。此人有族传一技,能够斫巨木、制高轮、造大车。初为李客造车,行商于茂草之地、积雪之途,通行无碍,商队以此而四时往来,轻捷无匹。李客看是一宝,除了重金相赂,更奉之如家人,这丁零奴以此免于水草漂泊,也就专力于估贩,跟着李客往来贸易,不复为牧儿了。
  李白日后回忆此人,总说“不知男女”,但是却能俱道其衣着服饰,因为那丁零奴从未穿过第二套衣装;一年四季,不分寒暑,总是翻沿绣花浑脱帽,身上一件淡青色盘领袍,翠绿色圆头金线布鞋,腰间系一条鞢带。他追随李客多年,直到李家潜遁入蜀之后,因为水土不服,未几即病死在绵州。此人有生之日,时常放怀高唱着这么一首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说到这,不能不先论丁零。
  丁零,亦名敕勒,原来是北地牧民之一部,先世居北海(也就是千载以下称为贝加尔湖之地),西邻乌孙,南倚匈奴。秦末中原群雄逐鹿,北边之地也不平静。当时一向与匈奴或战或和、时争时盟的部族极多。其中另有一族,号称月氏,约在日后河西走廊一带游牧。月氏不能独斗强邻,遂渐与他部相约,绕过戈壁,合东胡部落,夹击漠南、阴山一带的匈奴。匈奴不得已,而质酋长之子于月氏,绵延数代,暂保和局。
  某岁寒冬大雪,受尽残酷待遇的一个匈奴质子忽然从月氏逃回本族领地,居然杀了生身之父,自立为领主,是为冒顿单于。此子雄才无二,鸠集所属,攻伐月氏,三年而尽有其游牧之地,迫使月氏远遁于千里之外的西极。
  冒顿单于曾经在一封写给汉文帝的书信中如此夸耀:“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乌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
  汉武帝派遣张骞通使西域,目的就是结合月氏、乌孙等“行国”-也就是游牧部族-夹击匈奴。不意在中途,张骞和他的使节团却被匈奴俘虏了,囚处起来,甚至还被迫结亲生子。过了十年岁月,张骞终于反向自西面逃出,遁入月氏。而月氏当时已经安身立命,不欲再向匈奴挑衅,惹起战端。张骞专对之命未果,可是,月氏之部却并没有因西迁而安居。
  是后,匈奴一再以武力驱迫,使月氏退入准噶尔盆地,犹不以为足,乃至于一直进逼,至伊犁河流域。其间,继冒顿而雄立的老上单于还曾经于一场血战之中,杀了大月氏的王,将其头颅割下,还把这个颅骨制成了酒杯。
  一直到百年之后,才又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之助,使月氏得以联合乌桓、乌孙和丁零诸族,以突击合围之势,断绝匈奴部队的粮草,疲其士卒,耗其刀弓,消灭了数以万计的强大骑兵,从此才算摆脱了匈奴的宰制与奴役。
  即使匈奴一族彻底衰落了,西迁太久的诸部也已各自分崩离析;倒是不同部族之间,却也自然而然地相互融合。月氏之一支向南移走,进入日后名为“甘肃”、“青海”之间的祁连山西北麓,与匈奴杂居,是为匈奴别部“卢水胡”。
  卢水胡人中有一家,以“沮渠”为号,曾经协助汉人官僚段业建立北凉政权,之后沮渠家出一豪杰,名沮渠蒙逊,此子不久之后便杀了段业,自立为主。这一则与李白生平辗转无端的史事插曲,却出现在李白日后干谒安州长史的文章之中,留下“白本家金陵,世为右姓,遭沮渠蒙逊难,奔流咸秦,因官寓家”这一段毫无来历的话,而成千古之谜-不过,其间尚有蛛丝马迹,仍与西域诸胡长期的征逐有关。
  由于长远的战争、残杀与漂泊的背景,为月氏、丁零等族人带来不可磨灭的阴影,也为当时受制于匈奴的西域诸胡带来一个萦回缭绕的生命主题,那就是不断地向西迁移。
  
        
2.二〇、放马天山雪中草(2)
  西方,向称“月窟”-月生之地,在那干戈扰攘的数百年间,受胁迫、奴役与杀戮者每于夜间遁逃,逐月迹而行,也仰望着明月指路,通往暂且安身而不知其名、亦不详其实的所在。月亮阴晴圆缺不一,却升落有恒,似乎要引领他们无休无止地寻觅、游荡、漂泊下去。
  李白年幼,未习史事,只能凭李客口授四代以来勉可传述的身世,偏偏这身世又与丁零奴的故事相互印证,相互杂糅,以至于有些情节竟虚实不可复辨。
  其一,是李氏家族被迫西迁的事。
  在隋炀帝大业十一年,也是李白出生前八十六年,发生了一桩宫廷屠戮事件,源由相当曲折。隋初立国,封为申明公的李穆老死,由长孙李筠承袭爵禄。李筠对叔父李浑极为悭吝,李浑便与其侄李善衡密谋杀害了李筠,另设一计,声称:李筠是被另一近支族人李瞿昙所害,让李瞿昙枉作替死之鬼。
  同时,李浑则勾结了妻舅-当时官居左卫率的宇文述,请其代为关说,希望能代李筠而袭其封国。这当然是有条件的,李浑对宇文述的允诺是:“若得绍封,当岁奉国赋之半。”这件事,宇文述透过当时还是太子的隋炀帝,转奏于文帝,果然让李浑得以顺利袭封。
  可是李浑并没有信守前约-他只付了两年的“国赋之半”,就当作前账已了,不再应付;这让宇文述极为不满。待隋炀帝即位之后,李浑累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门族益发强盛。偏在此时,传闻有一个名唤安伽陀的方士,受了宇文述的指使,冒出来一则预言:“李氏当为天子。”炀帝趁这个机会便收押了李浑等家,由宇文述主持伪证,诬以谋反之罪。此年三月丁酉日,李浑、李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全遭杀害,女妇及其所嫁之家皆徙边徼。
  这一宗利害奸诡相互纠结的政治屠杀,使得当时与李浑近支的李姓一族大肆溃逃,而留下了“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这样简略的记载。
  李客对于他三代以上因子虚乌有的大逆之罪而被逐,受迫隐姓埋名,窜于极边之地,其实深怀憾恨。一旦返回中原,行脚贸易,不能不立姓字,所以才“指天枝以复姓”。
  天枝,语出《神仙传》,原本出处是说:老子李耳的母亲扶着李树而生下了不知其父为何人的老子,这孩子一落地就能说话,指着这株李树,给自己定了姓氏。李白运用这个典故,追述李客之“复姓”-恢复原本的氏族-当然也充盈着那种自立而成一天地的神采。然而,四代窜逐之“流离散落”,又何尝不与月氏、丁零等部族再三西迁、无所止归的处境同其情?
  至于丁零奴,则将月亮交付给李白,使成其为诗人一生的象征。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1)
    吴指南在生前的最后几个月里,经寒春而入炎夏,常犯一怪疾,便是双眼忽然眩盲,片刻之后,又不知何故而忽然复明。当时他和李白同在洞庭旅次,竟不以此为忧,反而经常在这盲疾突发之际,高声喧闹呼喊:“呜呼呼呀—李十二,李十二!黑了黑了。”

    这盲疾,真令李白束手。吴指南却以此为调笑的话柄,说他:“遮莫从那赵黑子学医采药,竟不抵事。”“遮莫”,就是“尽教”、“纵使”的意思—这是出蜀之后,一路上听仿各地行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俚语,学舌既久,便也改不了口了。

    还不只是调笑,吴指南甚至把这盲疾当作乐事;每当失明,无论置身何处,就只能茫然兀立,举凡一行一动,都得倚赖李白相帮,眼前该出现而不能出现的景致,也须倩李白为他说解、形容。像是某处山峰如何挺特,某处平芜如何旷远,某处水曲如何宛委,某处湖沼如何澄清,兼及某人的肤发衣装、某物的形貌结体,李白都得为他一一状述。

    吴指南乐之不疲,感觉李白只在这时刻,才像是与他相知相伴的手足—这是他近二十年来从未曾有的体验。也仗着这盲疾,吴指南不时还像是要索讨旧债似的说:“前数年汝独上峨眉玩耍,却教某一人在昌明自饮自斟,好不幽闷—汝且说来,那峨眉山色,比之眼前又复如何?”诸如此类,李白总不懊恼,有问必答。

    直到某夜,正值满月后三日,李白与吴指南相偕来到一座几乎已经荒圮的兰若,向寺僧打探:寺中可有抄写经卷的硬黄纸?僧人支吾以对,似有十分难处,李白竟然罕见地掏出了些许碎银,交付在僧人掌中。吴指南便在此时发了眩盲,远近人物倏忽昏暗下来。他摸索着拉拉李白的袖子,道:“呜呼呼呀—李十二,李十二!黑了黑了,天黑、地黑、汝亦黑!”

    李白放低声道:“钱塘龙君将兴风作浪,此去泾阳数千里生灵不免一劫,待某办了大事,再与汝细说原委。”

    隐隐约约地,他能够听见李白窸窸窣窣同那僧交谈。问答间不外就是那纸的尺幅、颜色,僧人约莫是纳人银两,话也多了起来,直道此纸经匠作染过黄檗、白蜡,料质坚韧,写来滑顺晶莹,写后金光四溢,可以百年不受蠹虫蛀蚀,早些年寺中有人尚知作字的,经常用之抄经云云。

    李白只回了句:“当即要烧化的,毋须在意甚长久。”

    那僧一听这么说,便不住地啧声叹息道:“可惜、可惜。”

    吴指南问不出所以然,只能一路听将下去。他听见李白共那僧齐动手脚,将纸张挂在壁间,接着便舀水磨墨,其声碌碌然,磨罢了,像是从身上某处摸出一张藁草,逐字逐句念了下去: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2)
    灵氛告余以所占兮,将有不惩之事。毋宁捐所缱绻兮,临八表而夕惕。夫化行于六合者,出于渊、见于田、飞在天,此龙行之志也。胡为乎雷其威声,电其怒视,催风则三日折山,残灭噍类;布雨则万顷移海,喧哗儿戏。私抱枨触而难安兮,岂遗苍生以怨怼?三千大千,一身如寄。为龙为蛇,不报睚眦。

    片刻再读、三读,大约是确认字句无误之后,李白又吩咐那僧:仍得备办几桩物事,始能克竟全功,所需者除了铜盘一只,炙箩一架,还有“五谷茎秸,松柏膏脂”。那僧不免嘀咕了几句,听不出来是微有抱怨还是仔细斟酌,总之就是这么念叨着,人也就去远了。此后,便是一段漫长的寂静。而在这寂静之中,吴指南仿佛听见了李白在贴挂着纸张的壁前濡毫作书的微小声响。

    “汝写字?”

    李白不答。但闻笔毫在硬纸上擦拂刷掠,片刻不停,李白口中自念念有词,满纸写毕之后,才走近他,又诵过一遍,才低声道:“此作非比寻常。”

    “汝向来如此说。”吴指南笑道。

    “今番不同,这是给龙王写的。”李白凑上前,附耳说罢,似乎早就料到吴指南会讶异声张,举手便把他的嘴给捂上,接着道:“汝瞎即瞎矣,也一并作哑了罢!”

    好半晌,那僧才慢腾腾返转了来,手上推一轮车,轧轧作响。李白这厢收卷起字纸,连声道车上还有敷余处,便扶着吴指南登车,自在车后掌握轸柄推行,并那僧三人作一路走。不多时,便听见了水声,由远渐近,似欲侵身,通体上下也感染到一股沁凉之意。

    自从来到洞庭,每当吴指南不醉、不睡亦不盲之时,与李白沿湖而行,随走随歇,消磨白昼光阴,入夜则寻觅了能安顿骡马的民家求宿,至晓则纵意所如,行行复行行,说是观览山水,不如说各人满眼自寓心事;真个是漫无来处去处,仿佛此身之外,只余天地而已。他们的确见识了云梦七泽的浩渺广袤,可是吴指南始终感觉,仅仅相去咫尺的李白,却像一阵阵若有似无的袭人夜风,恰是越过了千里烟波,拂面而来—却又在转瞬之间,牵衣而去。

    在风中,他们都听见了船歌,一舟子引吭唱着:“学陶朱,浮五湖;唤留侯,戏沧州—此身在不在?江河万古流。”等渔歌在夜风之中荡远了些,李白停下脚步,帮扶着吴指南下车,吩咐那僧:“便是此处了。”

    吴指南摸着腰间酒壶,灌了几口,问道:“到此则甚?”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3)
    当下没有人接腔,在一片沉暗阒黑之中,吴指南只能从些微响动揣想:李白大约是摸索着囊中所携之物,一阵敲磨撺掇,还带着金铁交鸣之声。很快地,便生起了野火。片刻间火势稍稍大了些,烟燎扑面,可以嗅出那燃物是谷皮麦秸之类,杂以松脂柏膏,冲鼻一阵异香,久久不散。

    直到火势突地大了,光灼热炙,倒教吴指南眼帘上乍然蒙上殷黄,那黄光随即淡了些,吴指南勉强眨着眼,眨得泪水如泉,盈盈涌出,随即模模糊糊看得见些许形影,先前那一阵眩盲,算是过去了—他渐渐可以看见夜暗中的细浪,还可以认出不远处一口叠架着护栏护盖的废井;就在他面前三数尺开外,的确生起了数围方圆的明火,铁架铜盘,应该就是李白同那僧方才敷设的了。

    一阵一阵的东南风不时扰动着白烟,李白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烟的去向,也像是在等待着那烟再往空中蹿升,接着,他猛然甩袖出手,将一卷纸掷在烈火烧烤的铜盘之上,也就是转眼之间,纸卷发了蓝色焰苗,随即漫染作一团晶亮,居然若有去意,乘风而起,火星逐高逐散,就在十丈上下之处,灰烬腾飞于夜色,烟霭则沉隐于湖光。

    然而,李白始终不发一言。吴指南一壶几乎饮尽,意兴饱满复阑珊,忍不住尽作忿气发了,斥道:“汝大事办了否?某小人,不通文字,遮莫使某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然则即此你我便海角天涯,各散一方,岂不两般快意哉?”

    李白一向不作怒声,也一向不擅应付他人怒气;尤其是对吴指南,总只能变些手段哄慰。于是随手朝空一指,那是暮春荒月十八的月轮,不圆不缺,无甚可观。李白权且这么一指,迳向湖边走去,正想着该数说些新奇巧怪的言语,好消解吴指南的懊恼,不料一条魁伟的身影应指而出,端端正正招呼了一句:“太白果然在此!”

    吴指南听得这一声喊,陡然一惊,来人虽非刻意作势,却中气饱满,回音缭绕,一时间湖山震荡,连远方的波涛,亦随之嗡嗡然作瓮中之鸣。李白也大感意外,没想到这般夜晚,如此郊坰,居然还有能叫得出他字号的访客,便迎步向前,一面拱手为礼,一面道:“贵客枉驾而来,有失远迎……”

    话还没说了,来人一挥大袖,闪身避过李白的一揖,倒有几分意思是冲着吴指南说话:“汝后生嘈闹喧哗,岂不怕惊动了洞庭龙君?”

    这人形躯高大近丈,深目隆准,一张阔嘴微微前拱,倒有几分鸟喙的形貌。他穿着一身及踝的紫袍,手中握着绿玉杖,头上戴着一顶小金冠,恰恰裹住朝天一髻,那金冠灿烂夺目,形制与李白所见过的吏员所系戴的官帽绝不相同,却别有一番华贵的气派。最为奇特的,是他的肩膊上扛着一头似熊非熊、似罴非罴的怪物,不时左张右顾,睛光猛厉,但是这怪兽的嘴吻却一迳上扬,竟带着些许温驯的笑容。

    “原本应该拜临贵寺才是。”这人一矮身,坐在荒圮的井阑上,对那僧人说道,“可是屋宇狭仄,不如趁此风凉—风凉么,亦趁酒香。”说着,举起绿玉杖一指,扬眉注目,盯着吴指南腰间酒壶,道:“汝亦好饮?”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4)
    吴指南听他口气,颇似酒徒,登时忘了正与李白忮气,立即解下壶来递上前去,道:“自江陵打来几斗容城春,某沿途日尽一壶,至今已不多有。”

    “啊!是‘水边卖’,天之美醁也。”

    来客也不逊让,就着壶口一仰脖颈,喝将起来—但听他喉头滚滚汩汩,唇边漓漓拉拉,良久不歇。吴指南正狐疑纳闷:壶中余沥哪里禁得住如此畅饮?岂料来客又将壶递了过来,接在手中,微觉异常沉甸,似较先前还要饱满充足;仰面再喝,风味仍是十足的容城春。

    这两人你一仰我一仰,半句闲话也无,不免有些个争胜的况味。如此往返四巡,而壶中酒浆不竭。却在这么一来一回之间,里许之外的湖墅一带竟然大发天光,像是有成束成群的流星,不住地从略见偏斜的北斗口倾泻而出,同时焦雷隐隐,流火照灼,仿佛天上有众神围观吆喝。每当那客满饮一壶,天上便传来一阵叹息;每当吴指南喝罢,传来的则是欢噱的笑声。李白看得吃惊,猛然间想起一则“天笑”的事典,备载于东方朔《神异经·东荒经》。

    东荒山中有一大石室,是号称东王公的居处。东王公是个巨人,身长一丈,须发皓白,鸟面人形,且生具虎尾,常与一玉女投壶为戏。有的传说还敷衍出更多的细节,说经常追随于东王公左右的,还有一头如熊似罴之兽。

    投壶,古礼有之。说的是宾主燕饮之余,考较才艺、比斗输赢的游戏,也往往被视为一种仪节,程序十分繁琐。投壶之前,宾主之间要相互请让,为数者三。其壶大腹长颈、口略开张,颈围有二环耳。定制:壶腹高五寸,颈七寸,壶口径两寸又半。投壶之物则分别是二尺、二尺八寸以及三尺六寸之箭;这种箭,专名曰“矫”,一般也不会用之于战阵沙场。

    古来规矩,主人三邀请宾客入局试投,宾客须一再婉拒,至三邀乃可开局。一人取箭四枝,主左宾右,在距壶两箭又半之地,试将箭脱手掷入壶中。首发之箭入壶,谓之“有初”,计以十筹。二、三箭复中者,则各计五筹。第四箭再中,谓之“有终”,加计二十筹。

    宾主四箭掷毕,加总其筹数之多寡以决胜负。赛局结束,由名为“司正”的予以裁决,“酌者”斟酒,胜者致酒于负者,负者跪承其贶,饮酒受罚。之后,再进入次局;一般以三局二胜为“成礼”,至此无论胜方负方,或是观礼之人,皆一体共饮。

    《左传·昭公十二年》:“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壶。”此为投壶最初之见于文献者。在这一则故事中,原本晋强而齐弱,晋昭公主盟,宴请齐景公,饮宴中以投壶作戏。当时,晋侯先取持一矫投壶,担任傧相的中行穆子为晋侯诵念祝词,道:“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齐侯大为不满,自取一矫,也诵念祝词:“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

    不料晋侯、齐侯都投中了,胜负难分。赛局结束之后,大夫伯瑕责备中行穆子道:“穆子失言了!吾国君侯原本就是诸侯盟主,而投壶之戏乃是游戏,岂可以为列国位次之筹?如今齐侯不过是赛局之胜,却可以从此平视吾国君侯,从此再要齐君来依附,恐怕相当艰难了!”由此亦可知:投壶之争自春秋以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游戏,实则寓含着诸侯邦国角逐霸业的奥义。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5)
    《神异经》所述者,远比这一则史料简陋,说的是东王公与玉女投壶,每局一千二百矫,当投矫入壶而得筹,天上就会传来哀呼吁叹之声;一旦投射偏失了准头,矫未入壶,或是入而复出者,天上就会传来欢呼大笑之声。西晋时代的博物学者张华为此书作注时写道:“言笑者,天口流火照灼;今天不雨而有电光,是天笑也。”这一则小故事无头无尾,可是寓意深峭,大约是说上天视人所能,无论智慧、学行、功德、技艺,无不可笑;一旦据此而与人有争胜之心、争胜之行,就显得更为可笑了。

    多年之后,李白有《梁甫吟》与《短歌行》二诗,分别有句:“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旁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倏烁晦冥起风雨。”以及“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富贵非所愿,为人驻颓光。”都说到了“投壶”、“天笑”,也俱言及强矫变化、异态百出的龙。从写作的习惯上说:诗人几乎不自觉地让“投壶而引天笑”的故事与原本并未出现的龙之意象纠缠在一起;个中原委,似乎须从此夜觅其踪迹。

    那客同吴指南以酒量争胜的意气寖高,愈发不可抵挡,其间元气角逐,有惊风斗雨之势,吓得那僧竟一阵烟似的消失了踪影。李白不免担几分惊忧,可是看吴指南难得开怀尽兴,又不忍拂扰。不过须臾工夫,两人又往来了五七巡,两饮者居然不改颜容,了无醉状。

    就在各人大约仰了十壶上下,那客不觉打了个嗝儿,口中微微喷出些许赤色的火焰,他举掌稍一掩遮,仍被吴指南看见,指笑道:“看汝生得魁伟,几口酒浆却也容蓄不下哉?”

    那客闻言无甚异状,倒是匍匐在他肩上那兽的嘴吻猛可一开,现出白牙血舌,向吴指南恶吼了一声;吴指南也不畏惧,翻脸也对那兽一吼。来客见状,不但不恼,反而大乐,不时将那绿玉杖拄地作声,且道:“后生酒壮胆豪,可能与某再饮几巡否?”

    吴指南也不答话,捉起壶来,便向口中倾了—不消说,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直到李白岔口道:“贵客与某素昧平生,而迳呼某字‘太白’,可道缘故否?”

    “观汝文采书迹,岂非太白星君乎?”那客闻言一颔首,缓了缓豪饮之势,叹道,“某自帝尧以来,奉职镇守钱塘,天上春秋未几,已历人间数千载矣。其间所遇下谪仙官,锦袍介铠,文班武列,不知凡几,却还不曾见过一个真男子。”

    一口气说到了“真男子”,那客狠狠摇起头来。吴指南则一把从他手上攫过酒壶,且饮且道:“饮中便见真男子,有甚难得?”

    那客回头眄了吴指南一眼,道:“汝一鄙野虫豸,泥尘蟪蛄,大凡平生只粗豪斗气耳,何可言男儿事?”随即一指李白,嗔目厉声道:“倒是太白星君—汝作得大好文章呀!”

    李白突如其来被他这一指,不觉间心为之惊、胆为之寒,五脏六腑在腔中一阵翻涌。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6)
    “汝斗胆!斥我‘雷其威声,电其怒视,催风则三日折山,残灭噍类;布雨则万顷移海,喧哗儿戏’。”那客坐在井阑上巍巍不动,仿如一座崇山峻岭,当话语中略现愠色,远方的湖泊也跟着发出一阵一阵的吼啸。可也就在转瞬间,怒容竟和缓了,他筋肉浮凸的狰狞之貌一霎收敛,整张脸和悦了起来:“然而文字大佳!读来酣畅痛快得很—若非此等文字,但看某翻云覆雨,再去泾阳坏毁他千里禾稼、淹埋他百万贱民,无非弹指之劳耳。然,既有此等文字,人间毕竟不能不有堪当敬惜之人,岂容某轻躁致祸?是某受教深重了!”

    “噫!”李白蓦然一怔,张口结舌,“汝竟是钱塘—”

    “某正是。”

    “相传尔辈能隐能显,能大能小—”李白朝那客一拱手,道,“春日乘风以登,秋日御风而潜,兴云布雨,钻天入地,驱电鸣雷,固无碍于幽冥之别,常往来乎仙凡之间,则功德亦大矣!”

    那客闻言,不住地摇头,反手举杖,拍了拍背上那怪兽的头颅,道:“汝所言,未必尽然!此物同某无异,原本亦是一龙,自人间三代以来,奉天帝之令,镇守荥阳旃然河,向为两京襟带、三秦咽喉,职司济水入河之事。此龙性情谦抑,处事恭谨,能教旃然河终古不溢、不淤,了无过犯。不料当今开元天子客岁封禅泰山,行经彼处,无缘无故,取弓箭射之,矢发而残。自此旃然河流渐伏渐涸,彼郡恐将不免沦为赤地也!人间帝王嗔暴如此,咎由自取,我辈能有何功德可言?”

    吴指南被那客奚落低贬,已然着恼,再看他二人你一来我一往,尽打些不着边际的哑谜,更是侘傺难耐,正待发作,不料李白却伸手朝他一指,对那客道:“某曾接闻于本师东岩子赵征君蕤,言尔辈有万变之能;昔年孙思邈号称‘药王’,即从龙王得药单三千。敢请龙君巧施妙手,为我这伴当一疗盲疾?”

    李白此言不妄。故事有二;其一,于两百年后为南唐溧水县令沈汾之《续仙传》所录,说的是隋末唐初时,孙思邈至山中采药,尝救一青蛇,未料此蛇竟是龙子,龙王为报其再生之恩,召之至水府,尽发龙宫药方三千道,日后孙思邈才成就了《千金方》三十卷的巨作。

    另一说则是当孙思邈隐居于终南山时,北地大旱,西域一僧来长安,自言法术高明,请在长安西南郊的昆明池结坛,为苍生求雨。祈禳七天,昆明池水的确缩竭了好几尺,但见晴空微云渐积,可是雨仍不肯骤落。这时,反倒是昆明池中之龙受不了了,化身成一老叟,去见孙思邈,恳请相帮,孙思邈对老人说:“某知昆明池有仙方三千首,能与某,某即救汝。”

    老人喟叹道:“此方,上帝不许妄传,今急矣!固无所吝。”不多时,这池龙化身的老人便捧着药方三千首,贸贸然来。而段成式《酉阳杂俎》所记载的十分简略,谨述以:“思邈曰:‘尔当无虑。’自是,池水忽涨溢岸,数日,胡僧羞恚而死。”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7)
    《酉阳杂俎》所脱漏的正是孙思邈讹索昆明池龙药方的手段。另据方明《琅玕阁杂笔》补充,原来胡僧求雨,只是个障眼法,所借兴之云,乃是昆明池水升成,水愈浅而云愈厚,池龙遂目涩睛枯,行将瞽盲,孙思邈攻破此术,向当时也在终南山游历的司马承祯讨了一道符,过化之后浸水洒入昆明池,登时龙目滋润,喜泪涟涟,才有了“池水忽涨溢岸”的异象;然而仰头一看,云散霾开,九霄以下,依然晴旱—这是胡僧诈术未能得逞的原委。

    至于昆明池龙,由于得了这道神符的缘故,日后无论天候如何,总能“旱不减其水,涝不增其波,澄明如镜,一碧万顷”。无论如何,乡人野说,聚讼纷纭,争传着若能借得昆明池水洗浴,可以除眼翳,增目力,开眸光,这又是龙池之水可以愈盲疾的传说了。

    经李白这一问,那客竟不置可否,回头却问吴指南:“汝不安于盲乎?”

    这是很不寻常的一问。岂有明眼之人忽然睹物不见,却能随遇而安呢?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吴指南回眸看了李白一眼,居然哈哈大笑,道:“某与李十二生小为邻,朝夕相伴,将二十载,至今仍不识此人;某果安于盲哉?不安于盲哉?有甚分别?”

    那客闻言讶然,吁叹一声,道:“小人之言,何其壮哉!”

    吴指南依旧丝毫不肯示弱,又灌饮一壶,道:“前月在江陵与一酒徒共饮,彼道:某合得一死于此—死也便死了,盲也便盲了,不是说‘鄙野虫豸,泥尘蟪蛄’么?何壮之有?”

    那客接过酒壶,一脸茫然,不由自主地起身,肩头龙物亦耸耸欲动,这时洞庭湖上再度卷起了呼吼咆哮,在刹那间恍如百兽齐鸣。

    “天笑!”李白仰面纵目,向空极望,斗杓之中又冒出无数争先奔窜的流星,挹注于暗夜深处,有如为自己点燃了一条下堕的明路。

    也就在这上天发出癫狂之笑的同时,洞庭湖风四面环吹,一时之间,子规鸟鸣声大作,如怨慕泣诉;开元十四年的满春花絮便落尽了。

    那客也随着李白的目光向天外看去,看着、微笑着,道:“彼等天门神将,确是笑某。”

    “有何可笑?”李白和吴指南同声问道。

    “应是笑某空负千年龙威,一身神力,却被你三言两语便说怯了气性罢?”说着,扬手一指夜空,昂声道,“而今便宜汝等,某且饮酒,不闹风波!”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8)
    “钱塘龙君襟怀洒落,是江湖万姓之福—”李白长揖及地,肃容道,“李太白感戴莫名。”

    “汝今凡身姓‘李’,是天子宗室耶?”

    “某先氏窜逐远边,至国朝神龙初叶遁还,家大人指天枝以复姓,遂为李氏。”

    钱塘龙君一皱眉,带着几分困惑,道:“既云‘复姓’,则仍须是皇亲。”

    李白一蹙眉,略迟疑,才低声道:“身寄商籍,不堪叙此—”

    吴指南不待李白说完,抢道:“此子读书作耍二十年,也混充得士人行了。”

    钱塘龙君看着一阵阵逐渐飘零到跟前的落花,笑道:“神宇浩渺无极,仙年辽阔悠长,在我等虽只一瞬,在汝辈则节序更张,万物生灭,久历繁琐。唯太白星君之文,千古不易。不过……”说到这里,钱塘龙君迟疑了,像是有着极深的忧虑,不忍猝说。

    “一回花落一回新,”李白接道,“时移世变,文章又岂有常哉?某生小初识字纸,朝夕戏拟古人文字,《文选》一编,不过是几榻间玩具,摹习万端,还就是自家浅见,当下得意而已;三数载后复观之,多不成体面的。龙君说什么千古不易,见笑了。”

    “非也非也!”钱塘龙君不等他说完,便急着摇头摆手,道,“星君!权且听某一言。汝今谪在人世,平生所业所习,不外是人间数千寒暑所积,借喻譬之,或为猿鹤,或为虫沙,形貌躯壳耳。然所受于天者,存乎一心,此情可谓‘天真’,断无可改。”

    “天真不改,有何可忧?”

    “此正可忧者也。天真之性,直观浅虑,不能应机谋。”钱塘龙君道,“试想,洞庭诸仙撺掇汝焚祷一文,勉我以好生之德,是为苍生乎?抑或别有所图?汝且周旋思忖。”

    “龙战江湖,荼毒万物,诸仙不忍见此,岂有他图哉?”

    “非也非也!”钱塘龙君仍是一阵摇头摆手,语气更焦急了,“汝且看而今洞庭湖山之间,俱是上清派诸子,或为仙家、或为道者,彼等奉神祀鬼,博艺多能,数代以来,更杂通医药百工,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技,此辈岂不能作文章乎?渠所用心,是为竭尔智虑,借尔文笔,日后以此昭著汝太白之名,以为天下作计。”

一、一回花落一回新(9)
    “某何德何能而当此?”

    “即此一派天真,百世不遇。”钱塘龙君叹了口气,道,“然某所深以为忧者,亦在于此:当今世道,不容天真!”

    “他实也聪明,实也聪明。”吴指南漫口应了一声,话是称赏,语气却含糊而讥诮,说罢,继续饮他那怎么也饮不尽的壶中之酒。

    “太白!某所言,慎勿轻忘;当今世道,不容天真。倒是令尊‘指天枝以复姓’为有见识—汝走闯风尘,天家姓氏尽可随处抖擞,好教普天下人敬重汝家郡望。某,告辞了。”钱塘龙君伸手捡了一片因风而来的落花,反掌放在肩头,仿佛就是要让背脊上那怪兽嗅闻,花瓣着衣不堕,只风中微微翕扬。接着,但见他一挺腰,纵起数尺,偌大身躯笔直地坠入井中,但闻如钟似磬般的话语在井壁间回荡着:“汝与某道义未尽,向后,容于有潮汐浪涛处一会!”

    湖边废井,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开凿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堙塞的,总之早已干涸。不意就在钱塘龙君纵身而入之际,激起数十围粗大的浪柱,冲天直上,半晌未歇。先前那苦脸寺僧听见波涛滚滚之声,近在咫尺,抢忙披衣赶了来,见井水犹喷发着,浪头高出井床数尺,不由得瞠目以对,良久才道:“贫僧挂单本寺三十年,向不知此井有水,宁非我佛显灵?”

    “他交朋友,非神即仙,非仙即佛;”吴指南冷冷一笑,转脸复对李白道,“独我这白丁,去鬼不远,既然追随不了汝办大事,亦不甘当真死此洞庭—某即此回昌明去了。”

    说着,吴指南拔身而起,不料穹苍幽邃,却洞察纤毫;吴指南才一举步,头上三尺之处便訇然爆出一声声天笑,吴指南别无长物,在握只一酒壶,登时咒了一声,将酒壶朝北斗扔去,人却打个踉跄,颠蹶仆倒在火炉旁,一张脸凑近火灰余烬,猛可吸了一口大气。李白抢前搀扶,吴指南翻了个身,大口喘息,或许恰是被这炉火引的,但见他眼耳鼻口有窍之处,竟隐隐冒出青蓝色的火苗。人却还能言语:“李十二,‘春水月峡来’,是否?”

    那是数月之前李白和吴指南他二人一行出荆门时,李白在舟中回顾来时江流,曾道:“此蜀水,为我送行,竟也出峡来了。”

    “枉它这一来—”吴指南当时笑着说,“便不得回。”

    是在彼时,李白解下匕首,在风浪间铿锵拔击作响,将就着吴指南的语意,开怀吟道:

    春水月峡来,浮舟望安极?正是桃花流,依然锦江色。

    江色绿且明,茫茫与天平。逶迤巴山尽,摇曳楚云行。

    雪照聚沙雁,花飞出谷莺。芳洲却已转,碧树森森迎。

    流目浦烟夕,扬帆海月生。江陵识遥火,应到渚宫城。

    自巴及楚,芳洲碧树看似无异,李白未及料到的是,仅仅一年多之后,吴指南已经来到了生命的尽头,或许在颠仆之时,吴指南便已然了悟,自己也犹如万里送行而来的锦江春水,一去而不回。

    此刻吴指南指着北斗,笑谓李白:“酒壶却教他收去了。”
二、蚀此瑶台月(1)
    太原在唐时号称北京,所辖一县,叫做祁。早在高祖立国之前的两百年,此地出过一个豪杰,名唤王神念。这人从本县主簿而颍川太守,奄有一郡之力。由于北魏拓跋氏的崛起,他便渡江向南方萧梁的朝廷通款输诚,算是归顺。从此成为萧梁一朝在北地的边防重镇。

    王神念历任安成、武阳、宣城等地的内史,治绩卓著;特别是日后到青州、冀州担任刺史,看当地百姓几乎无神不祀、无鬼不尊,以为如此既有乖于正信正见,又糜费赀财,耗竭人力,于是在禁止淫祠一事上,特别用力。而自两汉以来,刺史向有敬称,是谓“使君”,故王神念有“豹使君”的诨号;豹,就是战国时治邺城,以毁河伯之祠留名青史的西门豹。

    这“豹使君”不但性格刚正,也颇知书,旁通儒术佛典,年轻的时候锻炼过骑马射箭的武艺,到老都还精壮矍铄。在《南史·

    王神念传》上说:他曾经在梁武帝萧衍面前演武;一手持刀、一手执楯,走一阵攻战的套路。猛然间,那左手的楯,竟然变换到了右手,而右手之刀,也赫然易于左手,其间如何,无人能测,而左右交度,驭马往来,堪称冠绝群伍。

    到了梁武帝普通六年,王神念已经七十五岁了,身坐散骑常侍、爪牙将军,可以说是极负重望的朝臣,火气仍旧很大;有一回听说海隅之地又有巫风妖雨,大兴邪道,当地百姓惑于其巫,发东山巨石,建筑了既高又广的神庙,立刻亲率部伍,前往毁撤。一阵打烧之余,不料在回程中忽然遇到了狂风暴雨,兼之焦雷迅电,把数百小队困在一处郊野。

    这时兵士们惶急不能自安,纷纷鼓噪起来,有人说这是庙神显灵,对不敬信其灵者,微示薄惩。王神念听不得这话,当场抽出一侍卒腰间的利斧,朝雷电密发的远天怒斥道:“王神念在此,岂有他神在耶?”说罢,一斧子向天掷去,竟然没再落下来。雷霆一时而俱寂,风定雨歇,天地开朗。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王神念没来由地生了一场肺病,咳血数升,拖不过十多天。易箦之夕,此公忽然从榻上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的天空,道:“金鈇莫回,回则有祸,后人须记!”说罢,一倒身便死了。

    梁武帝于是下诏,追赠本官,加衡州刺史,赏给鼓吹一部,并赐谥号曰“壮”。他死前的交代,家人的确没有忘记,从此世世相传,斧器不入庭院。不过,三数代之后,子孙们昧于本事,渐渐地也就荒唐其说了。

    王神念也不会想到,身后整整两百年,他一个嫡生的玄孙女当上了皇后,也遇上了罕见而难解的麻烦。

    李隆基由楚王改封为临淄王是在中宗景龙年间,复兼潞州别驾,在这时,他娶了甘泉府果毅都尉王仁皎的女儿,王仁皎即是王神念的嫡曾孙。景龙四年—也就是李白九岁那年—李隆基从潞州回到长安,这时,他已经拥有了一支名为万骑的武力,着虎纹衣,跨豹章鞯,号称亲军。也就是凭借着这支部队,他消灭了韦氏和安乐公主,也诛杀了太平公主。
二、蚀此瑶台月(2)
    在这两次政变中,王仁皎和他的一双子女—临淄王妃和她的孪生哥哥王守一,都曾参与机要,史称:“将清内难,预大计。”

    王子妃也终于在先天元年、李隆基登基之后,被册立为皇后。王仁皎首先受封为将作大匠,随后任太仆卿,封祁国公,迁“开府仪同三司”—也就是可以自辟官署,平肩宰辅—虽然没有首相的实权,也恰可满足王仁皎大量积聚财货的欲心。《新唐书·

    外戚传》上用十八个字道尽他的后半生:“避职不事,委远名誉,厚奉养,积媵妾资货而已。”

    王仁皎死于宋璟和苏颋被罢黜的前一年,也就是开元七年,得寿六十九岁。皇帝赠以太尉,并在名义上封了他一个益州大都督的官职,谥号曰“昭宣”。这一切都行礼如仪,略无半点异状。出殡行列启行的时候,皇帝还亲自登车,相送至望春亭,远远一望,转身对宰相张说道:“且为太尉立块碑罢!”这是相当特殊的荣宠,不但由张说撰文,皇帝还亲笔书石,命工镌刻。

    不但王仁皎位极人臣,备享荣贵,连王守一也得以尚娶清阳公主、封晋国公,迁官至殿中少监,累进太子少保,还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可是,王氏一家人并不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表面文章。

    王仁皎生前侈靡逾制,凡家用器物,仪仗卤簿,常仿效皇家。贪婪加以僭越,不时会引来物议,皇帝表面上似乎从来没有介意过。帝后之间,平居若无龃龉,这种事本来还可以容忍。秉乎常情而言,尽管天子夫妻共患难于少时,长久相处,自然不无扞格,其中最难启齿而又隐衷深切的,就是皇后无子乏嗣的一节。

    偏偏就在皇帝特别加恩书碑之后,王守一居然上表,请求援引睿宗皇后的父亲窦孝谌的旧例,希望能将王仁皎的坟墓筑高,至五丈二尺,这就引得大臣相当不满,反对最力者,正是侍中宋璟,以及门下侍郎苏颋。

    他们的谏书里,有这样的字句:

    夫俭,德之恭;侈,恶之大。高坟乃昔贤所诫,厚葬实君子所非。古者墓而不坟,盖此道也……比来蕃夷等辈及城市闲人,递以奢靡相高,不将礼仪为意。今以后父之宠,开府之荣,金穴玉衣之资,不忧少物;高坟大寝之役,不畏无人。百事皆出于官,一朝亦可以就。

    这是直白地警告皇帝,昔年窦氏所作所为,已经是皇室姑息所致,而当时的大臣显然也并不能同意;此中更要紧的一个论点是:奢靡恰是礼仪之敌。而宋璟的文章还给了皇帝一番重大的提醒:当年韦后也是为父亲“追加王位,擅作酆陵,祸不旋踵,为天下笑”。换言之:请求逾制加高坟陵,应该看作变上作乱的征兆。

    皇帝与皇后渐渐疏远,以及有宠于武惠妃,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对于惠妃的姓氏,皇帝不是没有顾忌,不过,王家请立高坟所引起的反感和正宫久而无子的事实,却随着时光流转而酝酿成应否废立的问题。皇帝曾经和受封为楚国公的秘书监姜皎讨论这件事。
二、蚀此瑶台月(3)
    姜皎在李隆基尚未为太子之前就因世荫而任内官,迁尚衣奉御、拜殿中少监,和李隆基连床而坐,击球斗鸡为友。等李隆基当上了皇帝,还呼他“姜七”,时赐以宫女、名马及诸般珍宝器物,不可胜数。

    姜皎当时的职官,实与废立之事无涉,这纯粹是皇帝找宠臣拿主意、打商量的意思。姜皎却另有所图,把这番秘而不宣的“圣意”当作了市恩的礼物,向皇后泄漏了。这件事由皇后的妹夫、嗣濮王李峤揭发,显然有向皇帝兴师问罪的情绪。

    这一番废后,究竟当真几何,恐怕永远是个谜。君臣二人之会,原是密商,一经公论,就成了国家大事,非得按程序穷治皇后失德的理据不可。皇帝心虚,当然不肯承认;可若是断然否认,迳指其说无谓,则日后便很难重启废后之议了;其处境矛盾可知。此时,中书令张嘉贞微伺主意,也为了让王皇后不尴尬,想出个法子打开僵局。

    张嘉贞是在宋璟、苏颋罢黜之后升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掌握相权的;不到几个月,便因为处事圆滑干练而加封银青光禄大夫,迁中书令。他斥责姜皎“妄谈休咎”—也就是说,根本不问姜皎和皇帝之间有无密商,只针对他提醒皇后的闲言碎语而问罪。结果是“杖皎六十,流钦州,(姜皎)弟吏部侍郎(姜)晦贬春州司马,亲党坐流、死者数人”。姜皎的六十杖打得相当结实,由于刑伤过重,死在流放的路上。

    也就在姜皎的死讯传来之后不久,皇帝下了一道敕书:

    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这原本是两道不相干的旨意,并置于一敕之中,就有了显著的标的,这是在张嘉贞的“妄谈休咎”之断上另做文章,警告皇室近亲之间的往来,实有结合作势、倾侧天威的危险。而占卜之徒更可能借神秘之说、奇幻之术为当局带来莫大的威胁。

    偏偏王皇后兄妹信邪,求子既不能得,只好求神。王守一找来一僧,法号明悟,说是能发动南北斗星,作鬼神法,但须书天地字与皇帝之名,与另一方刻写了天地字样与皇后之名的牌主,相合而共祷,其词曰:“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就能够有效验。

    此法枢纽,在于书写帝后之名的牌主,需是同一块剖开的霹雳木—也就是要从天雷劈倒的树上锯取。

    明悟对王守一道:“贫道偏有此物,且般般皆符合征应,足见天意不爽。”

    王守一大喜,连忙问道:“何说?”
二、蚀此瑶台月(4)
    明悟笑道:“这物事乃是青州所得,有大树千年,枯倒于野,干上有一铜斧,烂柯触手即碎,唯余斧头而已。若得以此斧析此木书名,正应了‘天授而不假人以器’的道理。”

    王守一不记得传家宝训有“金鈇莫回”之语,就算记得,大概也不以为这霹雳木会带来横祸。纵使以家训为无稽,日后遭难,也还或多或少与不读书、不习史有些关联。

    早在西汉武帝之时,就有陈皇后故事为前车之鉴。

    世传陈皇后之名为阿娇,为汉武帝刘彻的表姊。父亲为堂邑侯陈午,母亲则是馆陶长公主刘嫖—刘嫖也是刘彻的姑姑。

    李隆基与刘彻的婚姻有十分相似之处。他们在缔结亲事的时候,都还没有储君的身份;时移势转,天命忽临,而皆为一代雄主。李隆基的妻族在他得以踞大位、拥大宝的路上,出了死力;而馆陶长公主刘嫖在刘彻被册立为太子的关键时刻,也是参赞的主谋。由于出身形势所系,陈皇后和王皇后都不免自恃身份,令汉武帝和唐玄宗不得不稍假辞色,而予以相当的尊礼,以至于夫妻之间,恩爱渐薄。此外,因为没有子嗣又不获圣宠,万般无奈而求助于淫祠,也是这两位皇后命运相同的一点。

    汉武帝的别宠卫子夫于建元二年入宫,三年成孕,这是对中宫地位的一大威胁。陈皇后就曾经挟长公主之力,囚禁卫子夫之弟卫青;并多次在汉武帝面前寻死觅活。也有传说,陈皇后前后花了九千万钱,请人进宫传授“媚道”,甚至引一女巫名“楚服”者,入内寝施“巫蛊祠祭祝诅”,这件事被论以“大逆无道”之罪,楚服当众枭首,一时之间株连所及,竟达三百多人受诛。汉武帝随即赐诏于陈皇后: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陈皇后的故事流传既久,附会滋多,其中最著名的,还包括长门“千金买赋”一节。这一段相当可疑的情节,却对李白产生十分重大的影响。

    《长门赋》初载于昭明太子萧统及其文学集团所编纂的《文选》。所载故事如陈皇后被废、幽居长门宫,倒还吻合史事;至于“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就完全捕风捉影,信口开河了。

    历来不信《长门赋》故事者,多以赋前这篇小序立根据,认为司马相如在世时,并不会得知刘彻死后的谥号为“武”,所以不应该在序中写下“孝武皇帝陈皇后”的语句。不过,信之者也可以辩称:序是昭明太子等人代作,而不必因此见疑于司马相如。
二、蚀此瑶台月(5)
    真正不可信的,反而是最明显的一点:陈皇后并未因《长门赋》而重获圣眷。卫子夫很快地接掌中宫,而陈皇后的兄弟陈须和陈蟜,也在长公主刘嫖过世之后、服丧其间,因争财、行奸而获罪,被迫自杀—这和八百四十年后王皇后的命运如出一辙。两位皇后家破人亡,也都没有重新回到君王身边。

    李白再度离家,自三峡出蜀,是在开元十三年,他二十四岁。这是一趟曲折而缓慢的旅程,他似乎有意迟回其行,以一种漫兴于山川之间的从容意态为之,甚至还重新跋涉了先前出游之旅所过之处。

    而就在此前不到一年的七月己卯日,王皇后正因“剖霹雳木,书天地字及上名”的“厌胜”之事而被废,郁郁死于宫,世传其宽大雍容之名,但是仍不能庇佑其兄王守一逃过严厉的制裁—他被贬为潭州别驾,一个极卑微的小官;而在半道上就接获皇命赐死了。这桩情节重大的案子还不算牵连太甚,传言渐渐散播到远方。李白风闻此事于道途之间,写下了古风五十九首之二,内容是这样的

    蟾蜍薄太清,蚀此瑶台月。圆光亏中天,金魄遂沦没。蝃蝀入紫微,大明夷朝晖。浮云隔两曜,万象昏阴霏。萧萧长门宫,昔是今已非。桂蠹花不实,天霜下严威。沉叹终永夕,感我涕沾衣。

    此外,他还有两首异曲而同工的《白头吟》。其一如此: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白头吟》其二如此:

    锦水东流碧,波荡双鸳鸯。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相如去蜀谒武帝,赤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览大人作,万乘忽欲凌云翔。闻道阿娇失恩宠,千金买赋要君王。相如不忆贫贱日,官高金多聘私室。茂陵姝子皆见求,文君欢爱从此毕。泪如双泉水,行堕紫罗襟。五起鸡三唱,清晨白头吟。长吁不整绿云鬓,仰诉青天哀怨深。城崩杞梁妻,谁道土无心。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枝羞故林。头上玉燕钗,是妾嫁时物。赠君表相思,罗袖幸时拂。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还有梦来时。鹔鹴裘在锦屏上,自君一挂无由披。妾有秦楼镜,照心胜照井。愿持照新人,双对可怜影。覆水却收不满杯,相如还谢文君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唯有青陵台。

    这三首诗都是以废后为题旨所系,自开元十二年之后,二十年间,对李白却造成了无可逆料也无从回避的巨大影响。
二、蚀此瑶台月(6)
    李白出川时已经是个晚熟但终于自立的成人;他面对世事,直观用情,却犹满怀天真,不知道一时之文字,会辗转于他时形成全然异样的解释,竟然有一天会扑回另一个生命现实之中,摧毁原本的生活。那光景,犹如王神念掷天之斧,终究有堕回人间、形同霹雳的巨力。

    李白写《蟾蜍薄太清》时另有怀抱,写《白头吟》时也独具感伤。这些,都在出蜀途中逐渐酝酿,具现了他自己的酸楚;然而令他万万不能逆料的是:这种直陈其事、曲发我怀的辞章,却也可以在迢递多年之后,成为他亵侮圣明的证据。

    《白头吟》两篇,显然是一诗之初、再稿,其修订至再,情由如何?而于陈、王二皇后,同一题材,三致其思,又是什么缘故呢?

    关于废后故事,闻者向所留心之处,多在宫闱争宠、色衰爱弛或是庶子夺嫡之事。《长门赋》之作,开启了这一题材的滥觞,无论是否出于司马相如亲笔,都堪称旷世杰作。其佳处在于它摆脱了人事、权力、名位以及制度争议的喧嚣,利用赋体不惮辞费、刻画入微的特性,将篇幅还给一个美丽而憔悴的女子。

    这种描写的方式,一反屈原骚体那种凡遣字必有比拟、凡造语必有指涉、凡用事必有寄托的惯性;其反复陈词,就是让读者缓慢地、细腻地、亲切地观玩一个失意的妇女,如在指掌间抚触,如在眉睫间窥巡,如在肺腑间徘徊。

    个别的章句一旦抛开了那些美人君王、香草君子的取譬,使之重返具体而鲜活的对象—也就是郁怀偃蹇、流涕彷徨的女子。那些政治上取直远佞、亲善除恶的寓意,必须被隔绝在单纯的情思之外;司马相如用《长门赋》再一次发明了赋体—直陈其事,直抒其情,直体其物。

    这个手法,在《长门赋》是有作用的。因为要让一个已经对废后失欢无感的君王再生恋慕之情,就必须借由生动的文字凝结其视听,撮聚其志意,全然专注于一人之身,重启君王昔日的记忆,也重燃其爱欲,重拾其怜惜。

    《长门赋》在李白心头所引发的联想,以及于写作的旨趣,却很不一样。他不但不怀疑这篇作品可能出于伪冒,反而透过诗篇,进一步将汉武帝和司马相如、陈皇后和卓文君的命运绾结成一体。

    这就牵涉到司马相如本人的故事。在《西京杂记》上记载了一则传说,如果传闻属实,当系其事于司马相如献赋得官之后,归家于茂陵时,无何而起了少年之心,想要在茂陵当地再娶年轻的女子为妾。卓文君遂写成了一首《白头吟》,其词如此: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二、蚀此瑶台月(7)
    这首诗是否出于卓文君,也大有可疑,只不过宁可信其有而成就了辞章动人的奇谈。唯诗中言及“御沟”,实在不可解。因为显然是在晋代以后,崔豹《古今注·都邑》才特别解说了这个语词:“长安御沟,谓之‘杨沟’,谓植高杨于其上也。一曰‘羊沟’,谓羊喜抵触垣墙,故为沟以隔之,故曰‘羊沟’也。”

    到了南朝谢朓《入朝曲》“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的句子出现,“御沟”也才逐渐进入文人诗歌。

    而以卓文君的经历见闻,很难在诗中调遣这样一个词汇。然而无论如何,李白却宁可相信卓文君这首诗彻底改变了司马相如的心意。

    这就要从李白那三首诗写作的次第一一耙梳。最早写成的,是《白头吟》之二。

    此篇较《白头吟》之一稍长,而且芜杂;非但文理跳脱,意象纷歧,多了许多细节—像是司马相如初入长安,有市门题字“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的一节,据此,李白就多写了“相如去蜀谒武帝,赤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览大人作,万乘忽欲凌云翔”。日后一旦相如异心忽生,李白也忍不住增加了“相如不忆贫贱日……茂陵姝子皆见求”的枝蔓。

    在刻画卓文君怨慕情切之际,李白更放手施以繁复的描写:“五起鸡三唱,清晨白头吟。长吁不整绿云鬓,仰诉青天哀怨深。”甚至还动用了寓意并不相侔的那个痴情妻子因丈夫战死而哭倒城墙的典故—“城崩杞梁妻,谁道土无心。”

    这样运用故实虽然丰富,可是略无节制。例言之:将早就被司马相如质当了换酒喝的“鹔鹴裘”也搬弄回来,“鹔鹴裘在锦屏上,自君一挂无由披”,就显得生硬无谓,而不免造作。

    这一篇草稿,到多年以后重写的二稿时,的确变得更加简练了。李白大笔斫去一些敷染深情的字句:“头上玉燕钗,是妾嫁时物。赠君表相思,罗袖幸时拂。”以免让明明是动机于“离弃”,反而变成一首“爱恋”之作。这也可以看得出来:李白对于“丈夫”—包括汉武帝与司马相如—之“异心”,有着一再摹索翫味的好奇,不可动摇。

    首先,是运用蜀地(锦城、锦官城,也就是成都)江流浮禽一景,作为“起兴”,把比翼双飞的情侣夙愿作成伏笔,以呼应篇末的青陵台故事。接着,他省略了司马相如受召入宫,以及作赋得官的际遇;一锋入窾,将替陈皇后作赋得黄金的事直接榫入了“将聘茂陵女”,可谓急转直下—黄金入手,作赋抒情的文人和抛弃原配的皇帝便成了同一种人。

    此一重合,还拱绕着两稿俱存的几个典故。其一是覆水难收,有以为出自汉代会稽太守朱买臣;《拾遗记》则标之为(姜)太公望和妻子马氏间弃婚重逢之事。不论是用“覆水却收不满杯”,还是用“覆水再收岂满杯”的语句,都显示李白对于一旦生了嫌隙的夫妻关系便再也无法寄望。两稿也都借由龙须席之网丝(枉思)、琥珀枕之留梦,来表达悬念;不过,恐怕只能相对加深那旧情不再的惘然而已。

二、蚀此瑶台月(8)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词语,就是《搜神记》所载的青陵台。

    宋康王史有此人,是东周时代宋国的末主,为齐国所灭。由于身为亡国之君,日后史料传说不惜“众恶归之”,其中之一就是他将国中士人韩凭的妻子强夺为己有的悲剧。

    故事:宋康王郊游至下邳,为了看当地采桑之女而下令在桑园中筑青陵台。也就在这台上,他发现了美女息露,也打听出息露是士人韩凭之妻,遂强令韩凭献之。夫妻别无计遁,只能应命。分别之前,息露有诗报韩凭云:“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自高飞,罗当奈何?乌鹊双飞,不乐凤凰。妾为庶人,不乐宋王。”这已经是相当直白而痛切的愤慨了。

    而在被夺之后,息露另有一诗明志:“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宋康王不能解,传示左右,也没有人看得出端倪。独有老臣苏贺能微知其意,上对说:“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

    有的记载说宋康王杀了筑台的韩凭,有的则说韩凭吊死在台边柳树上。家人葬之于死所,息露假意要临丧致哀,以尽其礼,始能再蘸;不料就在祭奠之后,从青陵台上一跃而下,殉夫了。一说息露死前还留有遗嘱,希望能与韩凭合葬。宋康王自然不肯,反而刻意将这一对夫妻的坟茔隔绝几里之遥,不使相对。

    国人哀之不能尽意,便在两坟头各种了一株柳树,不过一年之后,两柳于地下交错其根,于地上合抱其干,枝叶间还经常会出现雌雄鸳鸯各一,交颈悲鸣。这树,便叫相思树。

    青陵台固然是哀感动人的象征,堪为世间痴情男女咏叹歌颂,但是无论施之于汉武帝和陈皇后,或者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恰恰是不堪的对比。

    李白两度翻写《白头吟》,都以青陵台为结,从这个性命相报的结局还顾本文,就不像是在歌颂韩凭夫妻的坚贞之情,倒有如以一种感愤于死亡的语气,质疑生者所不能企及、不能拥有、不能持守的爱恋。这份质疑太过强烈,所以末联“古来得意不相负”的话,就与典实略不能相顾了—毕竟,韩凭与息露实在不能说是“得意”。

    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由开元天子废后而引起的“长门之怨”,令李白挥之不去的执念却是“覆水难收”。也就是说,在他看来,当人世间相互爱慕的情人一旦龃龉不能相得,便犹如一条延展向两头的陌路,再也不能重逢。作为一宫廷中极端严重的事体,“废后”反倒变成了男女决绝、不可收拾的隐喻。
二、蚀此瑶台月(9)
    出蜀道中,李白买舟东下,到渝州时在船上乍听得舟子估客之间的谣诼,说是“国母被废”。人人面容栖遑,神色哀伤,如丧考妣。他感觉那是一桩藐远却攸关每个人身家性命的大事,但是无从进一步想象其盘根错节的因果,只能就近从自己切身的经验中揣摩、比拟—不过,无论他怎么想,帝后之决裂,都有如赵蕤与月娘在一夕之间的分离。

    月娘飘然离去的那天夜里,明月如盘,月中暗影也显得格外清楚。李白原本在廊下就月读书,偶然间断断续续听见赵蕤夫妇在室中相互温言道别,其中间杂以“王衡阳”、“十八年”、“恩怨皆了”的话,入耳只觉不可置信—端居常日,有什么呢喃不舍的离情别绪可道,又有什么必须慎重其事的恩怨可说呢?

    然而片刻之后,月娘一身劲装,头裹青绿绣花巾,紧紧覆缚着一头长发,盘髻之上还压了顶宽檐风帽,上半身穿一袭绛红衫,以锦带结束,露出来的锦绣白衬衣看来还是新缝制的,下半身则是黑、金双色条纹裤裙,随身还有囊橐在肩,全然是一副远行胡女的打扮。李白从来没见过月娘如此修饰,一时间还误以为眼离错看,愣住了。良久之后,看月娘步履渐远,才放声一问:

    “师娘要远行?”

    月娘凝眸看了李白一眼,眼中有笑,似也带着过多晶莹的月光:“昔年汝曾说过‘并无大志取官’,还记得当时师娘如何答汝否?”

    “记得的。”李白欠身不敢回望,低头道,“师娘训某:若无意取官,便结裹行李,辞山迳去,莫消复回。”

    “只今汝若有取官之意,便仍好结裹行李,辞山迳去,莫消复回。”月娘笑着,直让月光淌下脸颊来,一面道,“天涯行脚,举目所在,明月随人,岂有什么远行?”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李白求助也似的看一眼赵蕤,但盼他能说些个原由。赵蕤只举举手,食中二指略向圆月一挥,道:“月中虾蟆食此金魄,有说十八年方才一度,确是难得一见啊!”

    的确就像赵蕤所说的,不久之后,传说月中那三足蟾蜍变得更为清晰,其色由灰褐而绛紫,随即转成一片墨黑,偶来一片山云掠过之后,三足的蟾形貌也肿胀起来,逐渐消化原形,变成了一团乌影,却让原先的明月看来像是一轮乍金乍银的光圈,其明灼光灿,甚至远胜于先前的玉盘,也为月娘益发照亮了前路。
三、万里写入胸怀间(1)
    李白出蜀的真正原因,一直是个秘密。终其一生,尽有无数胸臆之语可向天下人敞说,略无遮掩;唯独在突然之间抛弃了一切,仗剑辞乡,去不复顾,似乎全无根由—那是吴指南从故宅赶了一匹五花马来的当日,赵蕤于一箭之外影影绰绰看见了,想起七年以前与李客熝牛头夜话的那回,的确好像见过这马一回—它原本身色棕红、鬃色碧绿,蹄色乌黑、额色雪白,体躯肥大,却弹步轻盈。它应李客的呼啸而来,片刻飞奔十余里,伫立着守候李客,还不时流露出顽皮不驯的小驹之性。

    于兹七年之后,这马益见壮硕,鬃毛也变得鬈曲深密,依然背无鞍鞯,口无衔辔,性情却沉着稳适得多。吴指南引马就路旁随手一指,那马也乖顺,便于指处站定,偶尔趁风动摇几下尾巴,别有一份意态自如的从容老练。

    吴指南并非无端而来。除了马,还有一肩行李。他把行李也齐整地堆置于道旁,仔细看了看阴蒙昏灰的天色,指沫风干,想想一时之间,或恐还不至于落雨,才三步并两步跑来,呼叫着“神仙”、“李十二”。

    很难说李客是由于难题棘手而诚心求助,或者是他想借机验看李白究竟能否成材?总之,吴指南带来了让李白措手不及的消息—大明寺僧慈元忽然死了。

    有一个到处流传,可是言者人人惶怖不安、宁可信其无的谣言,说慈元是“代死”;其所代者,便是绵州刺史李颙。

    李颙自从上表举荐,而赵蕤、李白师徒“不就”之后,不但不沮丧懊恼,反而松了一口气,省操一份心;自然也愈益敬重这“赵征君”了。根据他自己散存的几首记事之诗所载,就在李白去来成都、峨眉千里之行的一两年间,他至少两度造访赵蕤,至则“通宵谈饮,缀诗不歇,极尽欢噱”。

    忽一日,刺史心念偶动,随手扔下公事,就要微服易马,前往大匡山找赵蕤作诗去,衙中别驾、司马苦劝而不止,料是天意得知,忽而从乌何有之乡闯来一人,名叫张夜叉。这张夜叉披头散发,肩立鹦鹉,狂歌终日不息,这一日偏就横身卧在刺史马前,像是醉倒了,又像是疯魔了,满口滥说胡话,招来更多闲人围聚,刺史就更出不了署门外大街了。可是,人们不大敢驱赶张夜叉的道理也很实在:他不胡说则已,一旦说了,语便成真。

    这一天,张夜叉说的是:“太守向是风雅人,尽说风雅话,张夜叉给太守送行,就学太守说四句吧?—太守莫出门,出门死太守。山留一世青,家有无涯寿。”

    李颙留心民事,早闻听人说张夜叉有前知之能,听见这话也的确有些悚然。然而继之一转念:某身为一州之牧,位列诸侯,不能够禁绝邪神淫祠之属,已经俱现柔懦了,如今教这无赖汉子挡马即止,日后还能有什么颜面、有什么清望?想着,扬手一鞭,马蹄便向张夜叉踏了去,一踏扑起了一阵黄埃灰土,空中只一鹦鹉盘旋数匝,嘎鸣而去。
三、万里写入胸怀间(2)
    此后之事,俱在李颙诗自注之中。这首诗的题目是《匡山夜吟继赴大明寺有怀寄赵征君》,主旨乃是借由西晋时张翰忽然弃官的故事,来隐喻自己逃脱公职、作一日游的心境。

    秋风召我入匡庐,系马鞯缨缀酒壶。隐约浮词与君共,微闻高鸟向人呼。去来归意分明在,多少名心逐渐枯。十里灯檐惊呗早,轻云渡得此身无?

    秋风之思,向出张翰。张翰字季鹰,曾任齐王司马冏东曹掾,《世说新语·识鉴》说他在北地洛阳任官时,有感于秋风之起,而强烈地思念故乡吴中盛产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于是跟人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按:要,即邀,贪取的意思)名爵?”遂命驾而归。不多久之后,齐王败于司马乂而被杀,当时人都以为张季鹰有“知机”之能。

    匡庐,本来就是指庐山。李颙借用这个现成的词,拆其字意,说的是赵蕤所隐居的大匡山室庐,也是诗家惯技。从诗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一天他乘马登山,还携带着酒壶,为的是去和赵蕤商讨诗句。诗意所系,应该就是不耐为官的心情。这一场诗酒之会,或许在上半夜就结束了,揆诸常理,李颙应该不方便留宿,所以到了下半夜,便策马告别,独自前往北山之邻的大明寺借宿。

    由于到时尚属夜分,天色未明,佛子勤劬诵经,其声远传不绝,而令李颙忽生翩翩然遗世独立之感。而在诗后小注之中,则提及了张夜叉行前示警,以及他当夜在大明寺的遭遇。

    李颙今夜将到寺留宿,是他过访赵蕤的惯例。不消说,早就有刺史衙署之人先行通报,并且预为打点。不料李颙才片腿下马,就一溜身顺落倒地,死了—唯独心头尚余一点温热。

    大明寺常住一向知道慈元与赵蕤、李客等人熟识,这一夜便遣慈元为使君知客。这份差使,在百丈怀海禅师为普天下丛林制订清规之前,名目无数,蜀中各寺多称为“知客水火”,也就是专为贵宾打理膳食,侍奉浆粥。

    正在忙碌着水火之事,慈元忽然间听说刺史死于马下,便连忙趋至厩前,俯身察看,还期期艾艾地吩咐随侍的净奴道:“使君心头犹热,去取药酒怀中热罨来!”两句话说完,又轻轻“噫”了声,居然也一头栽倒,跟着死了。

    热罨是急救之法,片刻施之,果然奏效。李颙悠悠然醒转了来,第一句话竟然是:“和尚怎地去得恁快?”

    眼前除了倒地不起的慈元之外,只有李颙公廨里的参军、从人以及取药酒来推拿热敷的净奴,并无其他和尚。又过了不多时,寺中维那僧也来了,一路慌慌张张地问道:“慈元无恙否?慈元无恙否?”及至看见慈元倒卧在地,全没气息,浑身透凉僵硬,这才叹道:“果然!”
三、万里写入胸怀间(3)
    原来李颙一蹶如梦,梦中走在一片荒原曲径之上;但见道旁一僧,手拄锡杖,待他走近时,突然合掌一揖为礼,道:“使君且留步。冥司有急敕来,谓使君尚有一卷诗文未完,此累世债,须尽偿之乃已—此行,且付贫道代劳可矣。”

    此外,大明寺的维那僧亦有所见—顷刻之前,他还在堂上指点新僧诵经,忽然看见正殿旁闪过一条缁衣人影,心想:时过寅初,岂容支离院僧夜行?遂赶紧奔逐而出,追随那身影绕过两个院落之后,才发现是慈元。慈元为维那僧所阻,不得已而转过身来,面色煞白,神情哀戚,道:“已代李公大使死矣!某本佛图户贱民,难得遂此功果,几般盘算,实胜在世清修,也便去了!”

    维那僧但感身受寒凉,再上下打量慈元的容色,的确没有半点活人气息,便问道:“既云已死,可有遗言嘱托常住?

    “小僧近佛日浅,俗心难化;贪嗔不去,惭愧已极,岂敢遗言以累道侣?唯代使君死,彼亦当有深恤。可尽付常住,以充佛前供养。”

    慈元所交代的,也只能算一半实在—李颙得此代命之人,在一夕间翻死转生,既受了惊吓,也得了了悟。不久之后,他还真效法张季鹰飘然辞官,身归故里,行前并捐输大明寺数十万宦囊所蓄,而留下了“一官何所有?半卷再生诗”的句子。

    至于慈元,却还有一半不算老实的隐私—他多年来在寺外与李客共营生计,不论放贷、质押,以货以银,私贮也不下数十百万钱;这些,他都严口吞声,没半句吐露。

    但是,依《匡山夜吟继赴大明寺有怀寄赵征君》诗后小注所记,慈元还是有舍不下的眷怀,见官不得不诉—就在李颙一蹶奄逝之后,“见一僧来,云:‘贫道自有手实记账;今代使君死,匆匆不及治,奈何?’”

    此处所说的“手实”,原本是唐人编户齐民的载录,民户自操,是一部官署核实年籍丁亩的凭据,上面不但注记了各人应服课役,往往细举积欠,谓之“记账”。此账三年一修,确保有“国人”身份者都能完粮纳税,也服事了应该从公的劳力。和尚是方外人,有度牒,自然不会成家户,也就不会拥有“手实”,但是慈元声称“自有”,意思很明白了:他在世上仍有未了的债务。既有代死之说,李颙当然不好峻拒:

    “予曰:‘可代治乎?’僧曰:‘可。贫道于昌明李客处寄资百万,非可语人,心实苦之。果索得而为营斋奠,期不复堕奴身,于愿足矣。’予曰:‘和尚亦有放不下物?’曰:‘未拿起,如何放下?’”

    在李颙而言,这一段记述仅付笑谈,不外唐人风趣。显然,他日后并未认真为这个代他而死的和尚追讨逋余,营奠营斋之事,想来是这刺史“去来归意分明在,多少名心逐渐枯”的彻悟之后,自捐所有而偿之。真要追问起令慈元一死不能或忘的这笔钱,居然在三五年间“辗转散来东海道,间关接济维扬人”,都结化了无情因缘—此是后话。倒是从张夜叉阻马到慈元代死的情节,日久而讹生,后来被人系于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之身,大约也是因为章仇兼琼名爵高显、动见观瞻之故。
三、万里写入胸怀间(4)

    慈元之死,可比江涛滚滚,留在世上的浮沫泡影仅此寥寥数十字,甚且连个名字都未曾记得。为李白带来这死讯的吴指南也就当是一则闲话表过,他来大匡山,其实另有差遣在身。李客嘱他伴送马匹囊橐来,是要李白出一趟远门—分别前往九江和三峡,为一兄一弟各发付一份资财。这事来得突然,李客还相当罕见地给了吴指南一份酬劳,指使他陪着李白同行。

    吴指南看来意趣盎然,简直就想即刻动身。李白一则对远游感到兴奋又彷徨;一则顾虑着大匡山上再没有人陪伴赵蕤,忽而替他感到冷清,反倒有些不安。

    而赵蕤却有不同的想法。他沉吟了好半晌,才招呼吴指南,把马匹沿坡拉到子云宅后的槽上去,囊橐也搬进了相如台,这就意味着不让来客说走就走了。

    “出蜀非同于游眉州,”赵蕤双眉拢攒,又来回踱步,逡巡良久,才转向吴指南道,“此去万里,须得计议—李商另有吩咐否?”

    “只说‘神仙自有安排,听凭所嘱’。”

    赵蕤闻言,点点头,回眸看一眼李白,忍不住笑道:“前此往西南一游,所嘱于汝,尚能记否?”

    李白道:“敬领所教三事:‘见大人,须防失对;见小人,须防失敬;见病人,须防失业。’”

    赵蕤捋了捋胸前长髯,放声笑道:“一旦出,果若何?”

    李白低下脸来,不作声了。赵蕤的嘲谑并非无的放矢—金堆驿上一剑招摇,差不及分寸便招惹了驿卒之祸;至于干谒苏颋,则空领两句不着边际的“若广之以学,可以与相如比肩矣”的嘉勉,看来都难说没有“失敬”、“失对”。更不堪的是,一年多行脚所过,到处有人争传李白医道高明、药膳精到,这就更违背了“须防失业”的世故用心。这也是他飞扬浮躁,不能谨恪沉静的个性使然。赵蕤还不放过,接着道:

    “一事不记,倒也好!汝初来时自道,写诗恰是随意,皆不落题目;看来汝一生行事,亦复如此。”

    说到这里,赵蕤一副庞大伟岸的身躯像是忽然松垮了下来,颈一垂,肩一沉,双瞳黯然。可是,这神情也只一瞬即逝,他登时挺直胸膛,抖擞衣襟,转身朝厨下走去,一面走,一面哑着嗓子道:“犹记初会之夜,某有新酿浊酒一壶,俱付汝等饮尽,而今此酿瓮中老矣,宜再与汝等共之。”
三、万里写入胸怀间(5)
    这一瓮酒,让李白和吴指南醉而复醒、醒而复醉,不能数计日夜;而赵蕤显然有意如此。连朝之筵,赵蕤似饮而未饮,不醉而若醉,随着两个少年漫天漫地说些胡话,数落着或恐有凭、或恐无据的见闻,说来不外家常,东一句西一句,恍如畴昔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平凡朝夕。

    语既不经心,意遂无所留;直到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之后,李白在出峡舟中与吴指南对饮而微醺的那一刻,回眼看见船后以缆索网绳兜缚着的马匹,在风中龇牙咧嘴,喑喑欲鸣,瞪着一双铃大的眼睛,像是怕惊扰了正在撼摇着天地的山影江声,而不敢妄动。那马儿的神情,直似不断地将心中千言万语,咀嚼吞咽,决意不向迎面扑来的风涛吐露。李白这才忽然想起来,遂叫道:“神仙用心如此!”

    吴指南无论身在何处,遇酒只是傻饮,当然不会知道李白的话,便混混沌沌地四下张望,但见舷窗外山青逆溯,江碧回澜,一舟如箭,迳随波势向东急发,哪里有什么赵蕤的形影?便问:“神仙也来了?却在何处?”

    李白并不答话,他的了悟,只能自己品尝—

    那是在席间,赵蕤曾经没头没脑地问道:“前番游历,汝父倩大明寺僧具骡车一驾随行;今日则为备一马,可知用意?”

    李白不意有此问,想了想,只道:“车驾负载沉重,是耶?”

    说也奇怪,赵蕤看似正襟危坐地提了一问,答时却乱以他语,当下举了举杯,道:“钟仪、庄舄之徒,下士也!不足以言四方之志。一俟风埃扑面,即知胡马噤声。汝自体会,乃不至忘怀。”

    钟仪,春秋时人,其人其事具载于《左传·成公九年》。说的是晋景公观兵于军府,看见一个戴着楚国帽子的军犯,便追问来历。从人报之以:“郑人所献楚囚也。”晋景公把这楚囚召唤了来,盘问姓氏、职司,知道他世代为楚宫琴师。问他能奏乐否?钟仪回答:“乐工既是先父的职守,也是我的专职,岂敢有二事?”

    晋景公于是遣人给了钟仪一张琴,使操其乐;果然所奏即是“南音”。晋景公这时多问了一句:“知道贵国之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君侯吗?”

    钟仪相当谨慎地回答:“这不是我等小人该问的事。”可是晋景公执意要问,钟仪对答如此:“但知吾君为世子时,有师、保等大夫侍奉教诲,朝有婴齐、晚有子反,这些都是贤臣—至于其他,小臣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番答问传到了晋国大臣范文子耳中,以为所言不背根本、不忘故旧,也不存心阿谀,堪称忠信敏达,于是晋景公也就听从了范文子的建议,不但释放了钟仪,还差遣为专使,回楚国去促成与晋国之间的交好。
三、万里写入胸怀间(6)
    庄舄,是越国人,其事则见于《史记·张仪列传》。纵横家陈轸与张仪同事秦惠王,张仪以陈轸曾经“重币轻装”,出游于秦、楚之间,形迹有通敌之疑。秦惠王追问陈轸,陈轸竟不掩饰,并且转述了越国人庄舄的故事。

    越国人庄舄游宦到楚国,担任“执珪”之官,却忽然生了病。楚王遂同臣子们议论此事:“庄舄在越国,是个低贱的小人物;到了楚国来,官爵显要了,贵富了,他还会想念越国吗?”这时,楚王身边有一随侍的近臣上前应道:“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楚王派遣人去窥伺,果然发觉病中的庄舄不意间所说的,还是家乡越国的话。

    陈轸举庄舄为例,意思就是说:“臣去秦就楚,其情犹如庄舄。不能不牵系根本。”这话说得实在,也将就着庄舄的故事,赢得了秦惠王充分的信任。此后,无论是王粲《登楼赋》“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或是李白《赠崔侍御》“笑吐张仪舌,愁为庄舄吟”、杜甫《西阁二首》“哀世非王粲,终然学越吟”,皆用此事。

    不过,当李白在行舟之中看那马瞠目吞声的模样,忽然天清地澈,万端了然,原来赵蕤千言万语都不交代,就是要让他自己体会:这一趟出游,不会有归期,也不会有回头之路。所谓“胡马”,不外是“胡马依北风”,自然是指恋家之思,尽管如此,可是他却不能学钟仪、庄舄—那种人在赵蕤这般彻底的纵横之士看来,只不过是“下士”而已。

    赵蕤这一番不动声色的提醒,果然较之于谆谆切切的耳提面命益发受用。李白停杯远望,凝思良久,把许许多多的人生碎片都串结起来。他惊觉那一次醉态可掬的赵蕤并没有荒唐其言,他每一句看似枝蔓无根的谈话,都暗藏机栝,互成结构,一旦想起了其中之一,其余便亦铺天盖地连缀而来,的确让李白于回味中“自体会,乃不至忘怀”。

    就在嘲弄了“钟仪、庄舄之徒,下士也!”之后,赵蕤忽然状似不经意地举杯问李白:“下士闻道而大笑,何解?”

    这是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一章上的一段话:“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是在引申前文“反者道之动”的意思。老子自有对于上、中、下士的等差之见;以为“下士”由于见识浅薄,根本不明白真正的道体道用为何物,一旦接触了道,便以为荒诞不经,便大笑起来。反而言之:唯其因为“下士”之笑,也就显现出道的高深了。

    李白依本义答了。赵蕤却立刻道:“某既云:钟仪、庄舄为‘下士’,则钟仪、庄舄所笑者何?”

    这是一个尖锐的冲撞—钟仪、庄舄之念旧、思乡,或许出于私情;但是在儒家史传经典的教训里,心系故国不只是个人的情感,更是不可撼摇的伦理,甚至就是“道”的具体实践。从这一方面说,则钟仪、庄舄不但不是“下士”,还应该被许为儒家的“上士”—他们惓惓孤忠,耿耿不忘,一生“勤而行之”的,不正是对生身家国的眷恋和爱慕之“道”吗?
三、万里写入胸怀间(7)
    一旦从这个儒家之“道”来看赵蕤,其论势斗术,非君无父,反而注定要成为正统士君子眼中的“下士”。可是,在一个游心于广宇、骋怀于天下,从根柢之处不以闾阎乡党为念的纵横家眼中,“道”却超越了家与国之间的种种联系;赵蕤所追问的,乃是:当举世都推崇着钟仪、庄舄那样的士君子的时候,被目为“下士”的纵横家如何自处?

    “某既笑钟仪、庄舄为下士;则钟仪、庄舄亦必笑某为下士。”李白嗅出其中仍不免是那正反相对之论,一时难以取舍,只能勉强拾了句孔老夫子的话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蕤为每个人再斟上酒,也捡起一句夫子牙慧追问:“彼之道便取那‘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则汝之道又如何?”

    “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是孔子回答仲弓问仁的话,赵蕤用此语,不外就是暗示:钟仪、庄舄乃是“邦”与“家”的囚徒。

    “某之道—”李白忽然想起来了,应声答道,“神仙曾经说过的:‘身外无家’!”

    “汝得之矣!身外无家,以为天下事也。”赵蕤放怀笑了,随即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复道,“某这也是‘下士大笑’!”

    舟行顺流,江水滔滔,李白怔怔地望着那匹渐惯于风浪颠簸而安静下来的马,彻底明白了赵蕤的意思:从此以往,一身所及者,唯天下耳。

    这是一次彻底诀别的浪游,与先前的锦城眉山之旅是多么的不同。他不能再作居乡之吟,不能再有归乡之思,甚至不能再图返乡之计。因为唯有在人世间彻底抛开了他作为一个商人之子的身份,他才有机会成为大唐帝国万里幅员之中的一个全新的人。

    说是诀别,也就像月娘乍别匆匆之言:“天涯行脚,举目所在,明月随人,岂有什么远行?”李白告诉自己:世上没有真正的远行;若有,便是在分不清前浪后浪、此水彼水之间,抛开每一刹那之前的那个故我而已。

    两年以后,他在扬州逆旅中卧病,平生首度以为自己即将死去,因而写下了《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这是他写给赵蕤的一封信,也是唯一的一首诗: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良图俄弃捐,衰疾乃绵剧。古琴藏虚匣,长剑挂空壁。楚怀奏钟仪,越吟比庄舄。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宅。旅情初结缉,秋气方寂历。风入松下清,露出草间白。故人不可见,幽梦谁与适。寄书西飞鸿,赠尔慰离析。
四、驱山走海置眼前(1)
    大匡山上一片石;方圆数十丈,遍生绿苔,分寸无间,曾经忽然出现了刮刻诗句,字如斗大,迤逦歪斜;是李白手笔: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这首诗刻在巨石的苔衣上,字迹呈阴文,经历几度春秋。直到那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醉,李白使酒乘兴,将之践踏、刓剔,以至于剥除殆尽。可是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偏偏留下了末联出句的末字,一个镂空的“去”字。

    绵州刺史李颙在李白出蜀之后不久辞官,归里之前轻装简从,绕道大匡山探望赵蕤,可是子云宅周遭数里之内,阒无人迹。他只能猜想:神仙必是采药去了。此去或恐不只三五日,他却不能等。那么,此生此人,也就不得再见了。

    既然不忍遽去,只能尽意勾留,李颙在相如台前后徘徊了好几个时辰。他从后园棚篱之外、赵蕤和月娘亲手开辟的小径一路走进山深三五里之遥,彼处有一涧,为此山号称天水的瀑布分流,由于坡势较缓,每隔几十丈远,淙泉渊渟蓄积,塘潭叠见,中有无数游鱼,在十分清澈的浅水中往返。

    也因为无所事事,李颙看着看着,便随意跟着一鱼的游踪,信步而去,不料却发现这鱼绕潭数过之后,竟从侧旁一渠逆反着较缓的水势,直往上游而去,他也就移步回头,察看那渠—其侧底皆有枕木片石堆砌,不像是水势穿凿生成。非徒如此,当他来到上游的另一小潭边,却见另有三五尾巨口细鳞之鱼,也从另一侧的湾渠中奋力上游—而这一渠与前者并无二致,也是人力铺凿出来的。

    这一来他看明白了:在这前后数里之间,赵蕤利用平旷的地势,将一脉又一脉、一渟又一渟原本顺坡而下的山水,引而曲之,成了群鱼可以反复回游的缓沟,然则,养育繁殖,尽在其间。

    “此局造化夥矣!”李颙惊诧之情难抑,忍不住乡音楚语出口,余声袅袅,在山壁间回荡。在这一刻,他举目环观,看群山众壑,林木葱茏,忽然有一种身在天地之外的茫然;像是发现了无比的奥秘—原来说什么九霄云外、神宫仙境,却可以是体察微物之生,设施工巧之具,为草木鸟兽虫鱼觅一栖息地而已。想到这里,随之而来的沮丧却更形剧烈—“堪叹某一世居官,不能偶识养生恤民之道如此,岂不愧煞?”这几句是他的诗集弁言,其下有句,可以说是李颙对自己立功而未成的一缕深憾:

    观鱼知造化,访旧悟仙踪。公事从今了,通人几度逢?群官难遂道,丛菊半邻农。一楫桃源远,微吟愧李颙。

    李颙将他的这一卷诗集分抄了三部,其中一部传家,一部留在绵州大明寺,一部送龙门香山寺。人问其故,他说:“治乱无常,犹如生死不测。一卷诗既承天命而作了,宜乎善保藏。寺庙清静地,寒门士子猬结者多,知音人或在其中。”
四、驱山走海置眼前(2)
    这三部抄本与李白另有因缘,只其中一部—也就是留在李颙安州故里的一部,较诸另外两本,有些许不同。那是因为李颙于数年之后,病笃弥留之际,曾经唤人取笔墨到榻前来,说:“某更有一诗未曾写了。”

    接着,他对家人说起了他独自向大匡山告别的最后一程,是来到当初李白刓苔作诗的巨石之前。但是却无论如何不曾料到,一首五言八句,仅仅留下了一个“去”字,似乎这也是冥冥之中注定,他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刻。在家人的搀扶之下,李颙摇晃着他的大脑袋瓜,吟了两句:“谁留去字去,石上望神仙。”就在这虚渺空寂的一望之中,李颙垂下头,像是对他的家人、更像是对自己说:“尚有一韵,竟不记耶。”他忘了另外两句,溘然而逝。
    至于故留“去”字而去的李白,一启程就把什么都忘了—尤其是他的兄弟。

    李白之兄一郎,族中大排行第八,名寻,生小勤谨木讷,十四岁上从李客远行,安置在九江,随俞氏航船一门习算学,之后便落地生根。李白之弟三郎,族中大排行十六,名常,乡里最称干练。李常也在十四岁刚满之时追随队商出绵州,不多久就在巴蜀之间自领估贩贸易,三年而独立。之后又过了一年,李客招之到石门山官渡口,所谓“巴蜀咽喉”之地,建立了可以转运十万石物资的栈坊。

    官渡口旧名纪唐关,一关所辖之区覆盖了巫峡两岸,李常的仓铺就在北岸信陵镇。由于江面澄平,水势深静,全无波澜漩陷之险。一般水路行旅,皆在此地渡口选船。有那轻装就道,欲快行速至者,必拣选小舟,多在南岸登船。至于负载沉重,货运趸行的,往往要借力于七八千石的大船,多在北岸登船。岸间就凭仗排筏过渡。

    李白于此度出川,由蜀之巴,半程山水算是重来回味,于吴指南却新奇异常。为了让这友伴也能饱览山河明秀,李白遂仍由陆路启程,先折往奉节白帝城—此县,以诸葛亮奉刘备“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的操守而命名;此城,更因昔日刘邦以赤帝子之身醉中剑斩白帝子而留名;而这里,也是三峡的起点。

    古来以出三峡为出巴蜀之称,三峡两岸,丛山绵延七百里,形势光景,不一而足,或雄奇险峭、或俊秀妩媚,瞬目以收,但觉变化万千。

    长江三峡风景秀丽。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以简约痛快之笔写之,千古以来,无有过者;像是:“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迭嶂,隐天蔽日。”再如:“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或者:“至于夏水襄陵,沿泝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但是正因为无有过者,却往往于郦道元的文字之外,也就很难见识三峡的其他面目了。

    即以古里计程,三峡七百里之说也多了,自蜀徂楚,江行西起奉节县白帝城,东至宜昌南津关,全长约唐里三百有余,四百不足,前后由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相贯而成。瞿塘峡位在最西,景貌短促,前后仅十五里,向属奉节巫山县。巫峡九十里,从巫山到官渡口,此地已属巴东。再向下,则是西陵峡,一百三十里,由秭归到南津关,属湖广之区。
四、驱山走海置眼前(3)
    “两岸连山,略无阙处”所谓,是指三峡两岸高峰绵延,崖壁险巇,山峰突出江面数百丈,而江面狭仄之处,往往不及数十丈,是以才有“岸与天关接,舟从地窟行”的句子。古传一说,谓地下之龙借水中长蛟之力而斗,拱石奋起,欲升天庭,而天水则自西发来,切凿江床,日夕镇压之,使不能抬头。

    李白与吴指南自瞿塘峡顺流行舟,看山不能深,试酒不觉量,才过夔门,心头竟一阵惊悚—瞿塘峡关,状如天地门户,江北赤甲山一岭插天,盘曲如桃尖,为古巴国赤甲将军屯营看守江龙之地。南对岸的白盐山则无论晨昏晦雨,绕山上下总有一团亮银的风雾,闪烁不已。忽而目睹这景物,便听见前后数船上的舟子们你一句、我一句,轮番吆喝着唱来:
    尖山天上掉蟠桃,绕石白银飞雪毛。千尺江深谁见底—

    这时的江流也正由于地貌之变,千漩万涡,怒激奋搏,纵使有多少人力欲屏挡排抗,恐怕也不能逆移尺寸。便此时,所有的舟子居然都停下手中桨楫,人人肃杀庄严,有一种临危授命、任天地操之弄之而不抵不拒的意态,他们只环视着冲撞船身的惊涛骇浪,齐声喊唱着最后一句:

    将军来洗战龙袍!

    此情此景,一面令人骨冷齿寒,一面也教人汗流浃背。李白与吴指南不能不取出酒浆,指点江山,欲言又止,只好以饮代言。直到夔门隐没于峭壁以外数里,吴指南才冒出一句话来:“居然不死!”

    在抵达官渡口之前就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他们人在南岸,本该先暂寄了马匹,渡江赴镇交割银两,之后再乘筏回棹往南岸,另觅一沿江下行的轻舟出峡。岂料两人都醉眼乜斜,却还心有旁骛。吴指南极力想要分辨的是这立身之处,究竟是江之南,还是江之北?而李白所想的则是万里关山,倘或真的一去不回,与月娘可还有一晤之缘?

    便在这时,渡头船家正召唤着稀稀落落的往来行客登舟,有一声没一声地喊:“客不压舱舱不满,巴山无水舟子懒—”

    这船不大,可是旅人更少,数来计去,不过五六个肩挑贸易。船家意兴阑珊,像是根本不欲起碇。

    这时任谁都看见了:渡头上一人须发戟张,衣衫褴褛,既没有箱笼,也没有包袱,肩头却站着一只雄姿傲视的鹦鹉。那人登上一船,肩上的鹦鹉则扭转了脖颈,直朝李白叫唤,呼声极似人语:“佳人与我违!佳人与我违!”
四、驱山走海置眼前(4)
    这正是李白的心思。他神魂一荡,生怕错过了鹦鹉之言,也顾不得其余,紧随着那人便走,船家问了句:“下江否?”李白且不答,迳将囊橐发付了那人。吴指南也就跟着抢身上前,将马匹颈上套索也递了过去,道:“过江、过江。”船家见有这马情知生意足了,不免一喜,回头冲伴当使了个眼色,说时迟那时快,一事无牵挂,群山迎面来,这船就解缆东发了。

    李白登船,是船家眼中的豪客,迎纳自然十分礼遇,当下排开他人,将他和吴指南让进了前舱,就一四座交椅、方几高榻处坐了,正在前后两舱之间捆缚马匹,只见李白引那肩头伫一鹦鹉的汉子同坐,那汉子也不推辞,敞襟挥袖高踞入座,但见他虬髯戟张、乱发鬖髿,意气昂扬,倒有几分像是这一席,甚或是这一船、这一江的主人。他随即俯身凑近李白脸前,道:“汝与某,见过。”

    李白正犹疑着,这人扯开嗓子便唱了两句:

    代有文豪忽一发,偏如野草争奇突—

    “啊!汝是锦官城那骑羊子—”李白一惊,不自觉地蹿身站起来,却给汉子一掌到肩按住。

    “实不相瞒,”汉子压低声、朝李白脸上喷着浊气,道,“某乃天上文曲,俗名张夜叉的便是。”

    一听他这么说,吴指南不禁放狂噱笑起来,道:“既然也是星君下凡,能不识得李家此仙乎?”

    吴指南却没有料到,张夜叉脸色倏忽一凛,额筋浮鼓,颊肉颤磨,朝他瞪起一双如豆的小眼,道:“太白星君与某自有勾当,干汝无赖小人底事?容汝斯须放肆在座,休得再要啰噪!”

    可这吴指南乃是结客少年出身,又哪里能够容他一介丐流开口鄙斥?他登时抬起右掌,直要向几案上拍落;这厢李白见机得早,一臂拦下,笑着望一眼那鹦鹉,岔开话题,道:“文曲果然不凡,即令是随身一禽,也能吟诵佳句,非同俗响。”

    “不过是个短命畜生,且休理会。”张夜叉看似说的是肩头鹦鹉,又似隐隐然阴损了吴指南一句,随即道:“这诗么,原本是星主之作—日后自有征应。”

    说也奇怪,那鹦鹉像是颇能解语,登时哓舌喊着:“佳人与我违!佳人与我违!”

四、驱山走海置眼前(5)
    “某供此职,所司甚芜杂,生死离合,俱在指掌之间,不可须臾疏失;以免文运摧折。然此差实在苦劳不堪言,亦不能多言,以免泄漏了天机。而今扰汝一程,也是天机所系,不能不尔。歉甚歉甚!”张夜叉指着船头船尾的那些个商贩,叹了一口长气,有如难得遇上了知音俦侣,从而无限感慨地说:“且看当今,天下繁盛,物阜民丰—倘或人间商贾益多,文士寖少,抑或人人从商业贩,莫入士人行,则某仔肩清闲,又何其幸甚!何其幸甚矣!”

    说到了“扰汝一程”,李白也才瞿然一惊:不对!他和吴指南搭上的,是顺行下江之舟,而他原本还得先过渡到北岸,给李常送一份家赀去—此事,却全教那一句引人入胜的诗给勾引、耽误了。

    正当李白惶急于失计的这一刻,张夜叉猛可起身,迳直朝舱外船首踅去。他肩头那鹦鹉也似跃似纵,不断扑扇着七彩翅翼。李白还来不及拦阻,又想着得呼求船家返棹,却见张夜叉信步而去,直入江涛,只一瞬,便淹没在浮波乱泡之间,半空中,只那鹦鹉盘旋三匝,随即也消失不见。

    此际,李白耳边回荡着带有鸟语况味的一个句子:“驱山走海置眼前。”
五、清昼杀仇家(1)
    驱山走海,可见去势之疾。李白一醉而错过的,可不只是信陵镇的千金之托;他还错过了西瀼口。西瀼口在官渡口之北,向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之末,东吴大将陆逊火烧刘备连营七百里,据《巴东县志》所记有此:“追兵急,备烧栈断道,然得免。”而刘备能勉强全身而退,暂免一劫,最后流亡至白帝城托孤于诸葛武侯,还是拜地利之所赐,此地遂名“避兵岩”。

    此地直至千载而下,能传闻于世,料应不在这刘备的“避兵岩”,而是一首诗。诗题《西瀼溪》,其词曰:

    迢迢水出走长蛇,怀抱江村在野牙。一叶兰舟龙洞府,数间茅屋野人家。冬来纯绿松杉树,春到间红桃李花。山下青莲遗故址,时时常有白云遮。

    传闻这首诗的作者是杜甫,也有考证以为此诗写于唐代宗大历三年的三到六月之间—颈联所述“间红桃李”是即景写实的笔触。穿凿附会之言还颇称详尽,以为尾联所写,就是在怀念李白。

    因为李白出身绵州昌明县,此地旧有盘水,亦名廉水;据《太平御览·地部·陇蜀诸水·廉水》引《宋书》曰:“范柏年,梓潼人。宋明帝问:‘卿乡土有贪泉否?’柏年曰:‘臣梁益之地,有廉泉、让水,不闻有贪泉。’帝嘉之,即拜蜀郡太守。一云:此水饮之,使人廉让,故以名之。”

    正因为这个来历,该乡亦名“清廉乡”。李白自称“青莲居士”,谐音“清廉”,是思乡之计,殆无可疑;但是西瀼溪距绵州太远,实在难说“山下青莲遗故址”便是指李白。至于“白云遮”,说是从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诗中之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而来,更不无穿凿之嫌。

    推而究之,大历三年时,李白已经物故六七年,杜甫也已经五十七岁;再两年,诗圣也过世了。倘若说这一份对故人的思念如此长远,就诗句论意旨,似乎并不实在。

    《西瀼溪》声调稳洽,思致明朗,不失风趣。尤其是颈联的“纯绿”、“间红”浮跳于松杉、桃李之间,的确具现了几分老杜的神采。然而,果若以“老去渐于诗律细”的韵致衡量,则诗中的“走”字、“在”字都欠琢炼,“一叶”、“数间”和“春来”、“冬去”也滑俗不耐重吟;至于第二句与第四句犯重的“野”字全然无谓,更见鄙拙。

    说起来,这首诗并非杜甫手笔,也不必等到大历三年始作—这是考据家们为了凑合老杜晚年居住在夔州的一段时间,硬生生羁縻所成。

    然而这首诗,自有其毕现另一折枝节情事的价值,其作者,乃是当年跟随李颙至大匡山走访赵蕤、李白师徒的绵州别驾魏牟。
五、清昼杀仇家(2)
    别驾之官,一向与长史、司马并为州郡三辅,有时别驾甚至也称长史,是刺史佐贰。列为上州的别驾,居从四品下。李颙辞官前,循例有所保举。看这魏牟年辈已经不算晚,怜惜他蹉跎下僚,已历八任,遂大力褒赞入京,洊入秘书少监,这就取得了从四品上的资格,到了这个地步,只要守得官阙,大约就能转任殿中少监,或者是大都督府、亲王府的佐僚。

    魏牟钻营有道,尤其是诗才敏捷,极善谐声对偶,往往能在一些酒筵馔席之间赢得上司赏鉴,又由于熟悉巴蜀民情,所以秘书少监还不及坐热,很快就放了一个正四品下的归州刺史,初上任,便以当地盛产神农菊为题,留下了颇令当局者欣慰而传诵的名句:“行看归州人不归,坐怜丛菊到秋肥。神农付得天香种,留与明妃染绣衣。”诗中以“菊”喻“隐”,又将“香”谐“乡”,使用的是不归的典故,撑持的却是归来的乡思,算是魏牟毕生的佳作了。

    倒是那一首《西瀼溪》,别有实事寓焉。天子河一带百里,由南向北,流入巫峡,来助长江水势。有谓此河曾迎宋太祖赵匡胤之銮驾,以是得名,不确。先是,此河两岸峡谷幽峭,峰林苍蓊,其间密布着无数天成深洞,亦不乏名呼。其中称思仙洞、穿天洞、收云洞、野牙洞等等,不一而足,率皆按诸实景。

    至于“天子洞”,追本溯源,也不荒唐。许多崖洞窾窍相通,滴泉积壤,上下欲合,称之石笋、石林乃至石柱者,亦端视其状貌而已;当时巴人也称那些较肥大的乳状石为“野牙”,而后世则一律以钟乳称之,可见古今人眼中所见,本是一物,遐想舛离而已。

    石泉涓滴似乳,所见偶同,也有人说:此乳山精地灵,感物而生,饮之可以得子,故有“添子”的迷信,“三峡第一洞”固不须以景物之信美才能称“第一”,盖“添子”谐音“天子”,非天下第一而何呢?

    有了“添子”之名,自然也就会招徕需要添子的人;不知自何朝何代起,巫峡口上下过渡人等,独行或伴行的女人便多了起来,而且几无例外,都是来求子嗣的。

    《西瀼溪》诗首联“迢迢水出走长蛇,怀抱江村在野牙”,“长蛇”所形容的并不是水,而是往来行舟上下、络绎不绝的女子,排成了一列蜿蜒漫长的人蛇。“怀抱”一语双关,既指江面盘曲周折,如拥揽村落;也指这些不孕妇女的心情,是去向山洞里面的“野牙”祈求香火绵延的。

    “一叶兰舟龙洞府,数间茅屋野人家”的落句虽然是写实,出句却大有玄机。因为“一叶兰舟”,并不是寻常能够往返三峡之间的航船。毕竟兰舟太雅致也太脆弱,根本经不起峡中风涛;此处当然别有所指—用“兰”字铸词,无论是“兰梦”、“兰兆”、“赠兰”,都出自《左传·宣公三年》,郑文公的贱妾燕姞,梦见天使赠来一株兰花而得子,即日后的郑穆公。这个典实也就与“野牙”的祷祀崇拜有了联系。

    此外,“龙之洞府”也是双关之语。它一方面隐括了绵州治下的一个上县,叫做龙安;一方面又影射巴东一代古传数千年来之谣,说的是地下有龙不欲自安,老是想要拔江而飞升。至于龙之一字,兼摄两端,实则别有缘故。

五、清昼杀仇家(3)
    近二十年前,中宗皇帝在位之时,龙安县有一县尉,世未传其姓字,只知道是绵竹县出身的一个寒门士人。他在稽核公廨财务的时候,发现银账两般不合,赶紧向县令请示。

    县令名叫毛韬,先是支吾推托,继之以斥责诟詈,复继之以折辱诬陷。事后想来,才知道通衙上下,无论是县令以至于流外司事,都是亏空之主;所蠹蚀贪吞的,便是当地云门堰、茶川圳田的岁修事功。既侵吞了衙署钱粮,也苛索了百姓徭役。不料此事清者不能自清,反而被群污所窘,不过数旬,反而罗织了他稽核不实的罪状;下狱数月,忧愤成疾,一命呜呼了。

    这件事的底细甚秘,外人向不得知。岂料天欲人窥,自有万千孔隙。原来毛韬以下,举县丞、主簿乃至县尉,这主谋贪赃的四个人,一向都没有子嗣,十八度春秋转瞬即过,诸人由于内升外调际遇不同,也各自星散。只是年齿徒增,膝下犹虚的命运相同,四个人似乎也只能徒呼负负;唯各自于中夜辗转,又觉得怅惘不甘。

    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想到,风生水起,四时来去,十八年后,各逐迁转多方,却又不约而同地回到绵州。毛韬为李颙长史,官居正五品上,除了还干些中饱私囊的勾当,从来并没有什么治绩。

    近年风闻:邻州巫峡口层峦之间有添子洞者,石乳滴水如泉,盛以瓜瓞之器,满饮则能成孕,有诚则灵。这才是诸方求子妇人不远数十百里,乘船而来的缘故。此外,又据说出了那洞,水即如常,没有添子的效益了。妇人们于是跋涉前来,列次第以取满一瓢,便于洞中饮了,之后才满怀欣然地回家。

    公门主妇四人,遂以毛韬之妻为首,联袂到邻州福地求子。这事原本不宜大作旗鼓,可是又不能不略微张致,以便与常民区别。于是便向航商征来一艘数百石的大红船,结挂起借来的绅户灯彩,四个妇人却穿着庶民常服—如此一来,既逞了排场,又掩了身份—一路引着上江下江诸人侧目,竟不知船上是不是一群商贾之家召唤的老妓。

    来到添子洞,长随人遮挡扈从于外,四个妇道正待以瓢取水,却见洞中高处石壁盘坐着一名女子,年约三十上下,一身劲装,头裹青绿绣花巾,宽檐风帽,一袭绛红衫,以锦带结束,远远地喊了声:“见过县君!”

    毛韬乃是正五品命官,妻称“县君”,可见洞中女子是知情者。这让妇道们都大吃一惊,来者居高临下,胆敢这么干犯,若有什么歹意,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孰料那女子一眼认出了毛韬的妻室,当下嫣然而笑,直勾勾一双眼盯着她道:“求子延嗣,乃是家户大计,县君请便。”说完便仍如先前一般,盘膝坐定,瞑目不语。四个妇人可是颤手摇身、提心吊胆地接着泉水喝着,仍不免犯嘀咕:此女看来容色恭顺,言词达礼,却为什么仍旧带着一股清刚的厉气呢?
五、清昼杀仇家(4)
    就在四妇人饮罢添子之泉,欲为归计之时,石上之女又开口说了:“十八年一命难酬,无何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能取四偿一,妾亦不敢代筹,还请县君等自为商议,妾当取何人首级以荐神明,来日当赴衙署求教。”

    这是妇道们听得懂的言语,却不敢相信,亦无以作计之事,一句话不敢回,吓得脸色煞白、脚步凌乱,跌跌撞撞从洞里奔出,呼喊着洞外长随人捉拿妖女。这边纷纷扈持妇道登船,那厢持了刀棍入洞察勘,哪里还有什么妖女行踪?

    毛韬等人从此过不得安稳日子了。数算起来,十八年前正是他们四个在龙安县以赃诬害那县尉愤死囚牢的时日,天道好还,凡是与其谋、司其事者,谁也脱不了干系。然而那全无来历的女子已经留下话:只取一命为偿。剩下来的就是:该由谁授一命去?

    过不了几日,四人家中都出现了异状,一早起床,人人都在扃锁完固的房中发现一枝含苞未放的青梗莲花,此乃当地所产,原本不足为奇—在他人看来,青莲之为物未必可解,可是对于贪赃枉法、谋财蠹民之人而言,青莲二字,谐音清廉,其讽喻也至为明白了。可是莲花之侧,却分别有白绢、匕首、砒黄等物—用意至为明白,就是要个人择一自裁手段耳。毛韬卧榻上的青莲花旁则非比寻常,是一个布囊,里头装着两三石子。

    十八年来,两度入蜀为官,毛韬一看就明白了,那是巫峡口下的卵石,经过亿万年江水冲涤磨打,个个如珠似玉。每当有迫于世道人情、不欲求生之人,打从崖头跳落,那尸身上就会沾满这样的卵石,泥血混杂,侵入皮肉,难以清除。送来这几颗卵石,也就不言而喻:毛韬如果诚心悔过,以赎前愆,便可以登高一跃,决其志矣。

    经秋而后,在四个求子的中年妇道里,只那毛韬之妻居然成孕,肚子一日一日大将起来,推看来年三四月间,应该就瓜熟蒂落了。这一年霜后,毛韬为妻子延医切脉,诊得一举得男,堪称大喜。可是忽一日,一枝早已枯萎的青莲花又出现在长史卧榻之侧—而这一次受到威胁的,只有毛韬,则显然与孩子即将出世有关。毛韬默识其意,随即了然:以这寻仇女子的身手,若是要拿这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命作抵,也是轻而易举的。

    毛韬随即将另三人唤了来,一一交代了公事家计,随即道:“十八年命途迂回,世路盘曲,任汝与某迁转如此频繁,却也避匿不得,还是在剑南重逢了。此中必有天意,不能违拗。而今吾志已决,当以一肩任之。”

    “看来这狂言为患的,不过是一女子耳,何不发兵逻捕?”

    “君不闻百数十年以来,此类以武犯禁者,莫不长于道术,彼等出入宫苑官署,穿窬排闼,莫不纵意之所如。一旦大动刀弓甲胄,讨之伐之,反而启天下人之疑。到那时,新仇旧怨,群言嚣嚣,事即不泄,某等名声亦败矣。”
五、清昼杀仇家(5)
    这时另一个也大摇其头,道:“说什么‘一肩任之’,想长史不就是束手授命么?试问:以一朝廷五品命官,忽而引咎自裁,想这普天之下,与长史有些许新仇旧怨者,又当嚣嚣而言者何?”

    “这,已在所虑之中,”毛韬点点头,苦苦一笑,道,“某自有了计,必不致牵累诸君—可是诸君啊!为官涉赃,而犹欲全一名节,我等之贪婪,不可谓不大矣!”

    这一席令其他三人半明白、半胡涂的商议便这样结果了。毛韬随即于次日在家宅中大设坛台,以酬神赐子为名,广邀僧道,聚修法事,一连三日。外人不知,可是毛韬的用意却昭著非常—想那送青莲花来的人必定也在暗中窥看、侦伺着。

    到了最后一天黄昏,毛韬也登坛酾酒,以示感念山川神明。有人也发现:他公然摘除官帽,脱卸一身公服,换戴了幞头,仅着常衣,才步下坛台。此举罕见,但是一片喧阗震耳的锣鼓管弦之声,淹没了围观庶民的窃窃私语。

    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毛韬—这位长史从此消失了踪迹,妻子、僚友依照他临行之前的吩咐,四处传言:毛韬感遇神通,一朝忽而辞官远去,应该算是成就了一段仙缘。家人在当年冬日,取当地松杉之材,为制二寸薄棺一口,以衣帽入殓。就在来春,正当桃李间杂红白之色满山遍开之际,毛韬的遗腹子也平安顺利地出生了。

    与《神仙拾遗》、《神仙感遇传》、《感通录》堪称齐名的《仙游杂编》中声称:毛韬“入野牙山,拂云去,不知所终”。而魏牟所撰《西瀼溪》诗小序则有相当近似的笔墨:“长史毛公感青莲意,入西瀼溪山,拂云而去,一洗尘垢。”其中多了十几个字,似乎在暗示那报仇的女子之名就是“青莲”,这一点有些牵强,未必符实。至于“一洗尘垢”,似以为毛韬的下场是投江而死,则不无可信之处—因为的确没有人看见过这位长史大人横陈于巫峡滩头的尸体。

    如果在这一层理解上回头再读《西瀼溪》诗,便可知在毛韬的去就生死之间,添子洞中的女子简直是如影随形,常相左右:

    迢迢水出走长蛇,怀抱江村在野牙。一叶兰舟龙洞府,数间茅屋野人家。冬来纯绿松杉树,春到间红桃李花。山下青莲遗故址,时时常有白云遮。

    只不过在这一段期间,没有人知道她就是十八年前投身环天观修真的女道士—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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