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  一则关于《牡丹亭》的灯谜

（今天在读书会欣赏了歌剧《图兰朵》，主讲XX兄在讨论中兼及《牡丹亭》的资料。回来后想到一些典故，搜集串联起来和大家分享。——2006年3月25日识）

谜面：挑灯闲看牡丹亭，猜著名古文一句。
谜底：光照临川之笔（《滕王阁序》）

此谜出于清嘉庆年间。

（一）《牡丹亭》

明汤显祖作。现称中国古典四大名剧之一（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

（二）冯小青

谜面出自明朝能诗女子冯小青的诗：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冯小青16岁时被杭州名士冯千秋从扬州买回作小妾，后被大妇所不容，被幽禁在三面临水仅有一线陆路可通的孤山放鹤亭边。小青读《牡丹亭》，自感身世，遂有此作。所谓“痴于我”者，杜丽娘之用情也。16岁即作人妾的小青，对爱情之所谓的“痴”，大约只是“痴心妄想”了。

据说杭州西湖孤山玛瑙坡旁原有一个小小的石坟，墓碑上刻着“明诗人小青女史之墓”。今恐不存。

小青存诗不多。找到一首她面对观音大士默祷的诗，非常感人：

稽首慈航大士前，不生西土不望天。
愿祈一滴杨枝水，遍洒人间并蒂莲。

个人无所要求，但愿大士慈悲为怀，普施甘露，让人间有缘男女并蒂花开。

诗意应当是原自《西厢记》的结尾祝词“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样的祈祷，若非自家身世凄凉，恐难生出。正如张生和崔莺莺苦尽甜来，欢喜至极，亦方有此愿（当然，剧中人物的话是作者的empathy〈移情〉—作者从自己所写的故事得到的感动）。

唯自感至深乃能及于人也。杜甫当其饥寒困苦之间，也说出了这个意思：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自感至深，乃及于人，是中国人文思想一脉相承的传统。这个意思，最早应当是出于孟子。孟子说：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孝养我的老人，而（把这种孝心）推及于人家的老人；爱养我的孩子，而（把这种爱心）推及于人家的孩子。这是孟子的做人的理想境界。孟子劝诸侯们这样做，认为自上而下这样推广，天下就能太平。因为孟子坚定地相信人心本善。不是吗？任何人看到小孩子就要掉到井里了，都会生起一种惊惧心疼之情。这就是人性本善。（“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公孙丑上》）

（三）《滕王阁序》

唐朝王勃所作。

这种“序”是诗序。古人写诗都有题目，实在没有题目，或不想点出题目，也要题上“无题”。有时题目不够说明，就简短写一点缘由当作小序。有时干脆把几十甚至过百个字当作诗题。这时其实已经是诗序了。有时要郑重其事写一篇长序，而诗本身可能其实不过几行。至于大家get  together， 开party，每人都要作诗的场合，就要有一个人作一篇“公序”。最著名的文学书法兼美的“公序”要属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滕王阁序》也是这样一篇“公序”。文中有这样一对句子：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睢园是西汉景帝的弟弟梁孝王的园子，梁孝王喜欢招养宾客，常常聚集在睢园饮乐。所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就是这个睢园。

前人常将居官之地代指其人。东晋陶渊明作过彭泽令，所以彭泽代指陶渊明。邺水，曹操兴起的地方，其为魏公、魏王时，以邺城为都。所以邺水代指曹操。而临川，就是指谢灵运，因为谢灵运曾任江西临川郡（今抚州）内史。

所以，文意是说滕王阁这个地方好，比得上梁孝王的睢园绿竹、曹氏父子的邺水芙蓉（曹植有诗句“朱华冒绿池”。朱华：红花，指荷花。）；今天聚集的宾客文采也好，直逼古代文豪陶渊明、谢灵运。

（这种对仗句有交错排比之美。上面的理解，是按“景色—文采—景色—文采”的排列，其实它也隐含上半句讲酒兴—梁园欢宴和渊明雅酌、下半句讲文采—曹植和谢灵运的吟咏。）

（四）制谜的逻辑

挑灯闲看牡丹亭—光照临川之笔。

《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恰巧是临川人，于是《滕王阁序》原句中的谢灵运就别解作汤显祖了（籍贯也可以代指其人）。《牡丹亭》当然是汤显祖之笔—临川之笔。而“挑灯闲看”，自然就“光照”在剧本的书页上了！

补：临川人之有名者，还有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