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地震把半条光明街夷为废墟，坏事却也未尝不能变好事，至少对发展商来说，拆迁这个天下第一大难题一下就解决掉，钱与嘴皮子两省。

施工墙砌起来了，打桩队进驻现场，敲锣打鼓燃鞭炮，杨氏兄弟又把他们公司的产品做成五颜六色大气球，拖曳着广告标语在半空飘来荡去，很是抢眼。

唯一麻烦是在地界之内，西北角上一栋倒了半边的小楼，业主燕老西打死不肯搬迁，成为光明街春巢社区开发计划的钉子户。

“燕老西听着！不要企图要挟我们！光明街的发展步伐是阻挡不了的！立即离开这里！立即离开这里！”风无定手持半导体喇叭大声喊着，身边推土机发出震天轰鸣。

“砰！”一只旧铝锅从小楼飞出，砸在风无定脸上，半锅地瓜粥溅了满身。

“你你你暴力抗法……”

一名黑凛凛大汉从老虎窗钻出，站在了屋顶上，正是燕老西。

蓦地一阵狂风从东南方刮起，那些大气球纷纷向小楼方向飘去，燕老西簸箕大的手掌一抓，啪的一声一只丈把长的橡皮BRA顿成碎片，接着一拍，又是一个巨大的电动按摩棒的橡皮模型爆开，“困困BRA，人见人夸”，“及时雨按摩棒，令她芳心乱”，两条大标语从半空飘坠，落入泥浆中。

砰啪！砰啪！砰啪！燕老西双臂飞扬，此起彼落，人群中惊呼声四起，杨虚白顿足连连。

“呵！他真酷！多象金刚斗飞机啊！”小北在人群中惊叹。

燕老西突然大吼一声，呼啦啦地展开一杆五星红旗来，接着，光明街南北，响彻了他沙哑的歌声：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

你是否理解?
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
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
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旗帜上有燕老西的风采.………”

………………

电视台编导胡僧大喊：“太好了！太感人了！拍！都给我拍下来！这是我见过的最酷钉子户！”说罢奔过去捡起半导体喇叭叫道：“老西大哥！你帅毙啦！我是电视台的胡编！能采访您吗？”

燕老西愣住：“你……你说俺……很帅？”

“太帅了！太酷了！言承旭您没听说过？那成奎安总该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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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僧的采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最具成效的斡旋行动，一小时后，燕老西同意杨虚白作为发展商代表进入小楼进行谈判。

谈判在友好气氛中进行，原来燕老西这房子是父母留给他娶媳妇用的，而泰美利琳集团的五千元拆迁补偿根本不足以抵偿其损失。杨虚白一拍胸口，递过早已准备好的一串新居钥匙，并提出另外附送一床全新大花丝棉被加两个鸳鸯戏水枕头，燕老西于是点头。虽然胡僧在旁对目前阶段就能提供新居钥匙很有点疑问，却也不好戳破，更主动许诺要给介绍大批貌美如花的电视台女演员，把个燕老西乐得抓耳挠腮。

问题解决得出人意料的顺利，胡僧提出，要安排拍摄一个感人镜头：最强悍的钉子户与最精明的发展商握手言欢，宣扬和谐社会中产生的又一皆大欢喜结局。这个建议得到了双方的一致赞同。

胡编导的意思是：钉子户的形象应该尽量落拓潦倒，这样能更多地赚取观众的同情，对大团圆结局也就更有共鸣。问题是燕老西的外型太壮，太年轻，衣服也嫌太光鲜。

连说带比划半天，胡僧不耐烦了，上前嘶拉嘶拉把燕老西的文化衫扯破几个大洞，奔进厨房翻出小半桶面粉，从头顶蓬地倾倒下来，再出去拖来半袋水泥粉，往身上扑扑扑几下，再含一口水猛喷下去……倏地，燕老西看上去苍老了三十岁。

“等一下我喊到三，你就从小楼走出来跟杨总裁握手，记住！含胸！弯腰！颤巍巍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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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过去了，胡编导又拿起半导体喇叭：“大家准备好各就各位！摄像机再往前一点，再加两块反光板！必须一次拍成！燕老西听我数到三就出来……一！二！三！”

燕老西应声出现在小楼前。

摄像机沙沙地响，胡僧突然僵住了，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只见镜头前燕老西一身笔挺西服，头发抹得油光水亮，胸前还别了朵塑料花，满脸笑容，连连向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做出V字手势。

燕老西大声说：“胡编哪！刚才俺觉得不对劲，赶快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可是俺第一遭上电视，俺还要见你们那些漂亮女明星哪！刚才您给化的那模样俺可处不了对象！”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