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第十七.论死亡

纪伯伦

......然后艾尔梅特拉又开口道：现在我们想向您请教与死亡有关的一切。
 
　　他（穆斯塔法）说： 
　　你们想知道死亡的秘密。 
　　但除非在生命的心中，你们能在哪里找到它呢？ 
　　只在黑夜睁眼的猫头鹰，盲于白昼，不能揭开遮挡光明秘密的面纱。 
　　假如你们真想一睹死亡之魂，那么清为生命之体敞开你们的心扉。 
　　因为生与死是同一的，犹如河与海。 
　　你们关于来世的知识消隐于你们希冀与欲望的深处； 
　　就像雪下甜梦的种子，你们的心梦想着春天。 
　　相信你们的梦吧，因为其中隐藏着通往永恒的门户。 
　　你们对死亡的恐惧，就像那个站在国王面前的牧羊人的战栗，他的头顶将荣幸地承接国王的手。 
　　身承国王印记的牧羊人，在其战栗之余不也感到快乐吗？ 
　　但他为何更在意自己的战栗呢？ 
　　难道死亡不就是在风中探立、在阳光下融化？ 
　　难道停止呼吸不就是让呼吸从无休的潮汐中解脱，使它得以升腾、扩展、毫无羁绊地去寻求上帝？ 
　　只有当你们在沉默之水中取饮，你们才真正歌唱。 
　　只有当你们到达山顶，你们才真正开始攀登。 
　　只有当你们的肢体被大地占有，你们才真正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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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按】“不知生，焉知死？”（孔丘），不饮尽生的滋味，如何能从容面对死亡？在对待死亡的态度上，中西先哲是一样明确的，斯宾诺莎也如是说：“我的哲学，不是关于死的默念，而是对生的沉思”。

    如果一个人在他的有生之年，不竭尽发挥他的潜质，不毫无保留地使用他的内在力量，不把自我完善和自我发展作为他的义务；如果在他的生年不去穷尽他所邂逅的美和所经历的爱，不去攀越命定的坎坷和崎岖；如果在他的生年不去渴饮奶和蜜，不敢践履沙砾与火，不敢享他的福，不去负他的担；那么在生命行将凋萎之时，在每个人都必然要孤独行进的泉路上，他会被多么大的不安、忧惧、遗憾和悔恨所拖赘。就像沃土被抛荒，或者照耀我们的灯在我们人生的中途熄灭了。

    生命渐趋圆满成熟的道路，就是死亡逐渐脱蜕成型的历程。有如山楂花绚烂之后，便将缔结球果，而死  就是汇聚生之诸味的球果，当生命的秋冬降临，这球果默默坠落大地。

    为了死得安谧，我们应当用一生去做准备。

    但愿我们的死日将象节日一样降临，应当为此祈祷。启程时应当做欣悦的告别，别让我们在忧惧中踯躅不前。

    就象黑赛在《荒原狼》中写的：“我们现在就与哈立告别，让他继续去走自己的路吧，要是他真的已经到达不朽的境界，真的已经到达他视为艰苦历程的终极目标，那么他会多么惊讶地回头观看这来往奔波，观看这人生之路上的跌宕不定，迂回曲折，而对这一生发出激励的、责难的、同情的、开心的微笑啊！”

——是的，当我们竭尽我们的天赋，竭尽我们的气力之后，我们便可踏歌而行，对我们曾御风而来的起锚地，我们方可报以欣慰恬适的回望和凝视，我们就此平静回忆我们所跋涉而来的这一生，那些光辉登顶，和寂寞蛰居的时刻。

  “只有当你们到达山顶，你们才真正开始攀登。 
　　只有当你们的肢体被大地占有，你们才真正起舞。”

    只是大地，你这我们所必然复归的大地，你这异常古老而又特别年青的大地啊，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我们这人生的又甜蜜又苦涩的滋味。